夜莺与玫瑰

Weren’t love and departure laid so lightly on shoulders

 

【玻海】夏天的午后,与莉一起

中篇,原本打算收录在无解本中的历史向玻海文。出稿非常赶,再加上后来也有补充读一些材料,所以现在发的时候做了诸多改动。本文是第一人称(和伊丽莎白的对话)与第三人称穿插,时间轴也是乱序,所以先附一个时间表供大家参考,希望能方便理解。在后面也有附一些我关于海森堡选择的理解和相关安利。

 

1885 玻尔出生在哥本哈根。

1901 海森堡出生在维尔茨堡。

1922 玻尔在这一年拿到了诺贝尔奖,而海森堡还有一年博士毕业,还是个学生。玻尔在哥廷根的玻尔节活动上讲学,海森堡的博士导师索莫菲知道他对玻尔的原子理论很有兴趣,也带他去参加。他们两个在那里第一次见面。

1924.9-1925.5 海森堡在哥廷根做编外讲师期间,去哥本哈根和玻尔一起做研究。

1926.5 作为讲师和玻尔的助手又来到了哥本哈根。

1927 海森堡发现了不确定性原理等一系列发现。同年是著名的索尔维会议。之后回到德国莱比锡, 在1932年获得诺贝尔奖。

1930s 德国科研界开始反犹风潮,同时也开始排斥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相关的理论物理。希特勒上台后,海森堡也因为坚持教授犹太科学家的思想,收到了学界攻击和秘密警察的调查,后来由希姆莱出面保护。

1939 海森堡访问美国讲学,但是拒绝了移民的邀请。此时第三帝国的核武计划已经启动,海森堡也是领头的科学家之一。

1941.9 哥本哈根成为德占区,海森堡去哥本哈根见到了玻尔。

1944.2&4 海森堡再次前往哥本哈根。此时玻尔的研究所已经被充公。

1943 传言玻尔将被德军逮捕,他本人逃到瑞典,劝说瑞典国王收留丹麦的犹太人难民。又经由英国逃到美国,参与了曼哈顿计划。

1945 战败后被联军拘捕,八个月没有见到家人。玻尔回到哥本哈根,此后致力于核能的和平利用,帮助建立CERN。

1946 海森堡在英占的哥廷根安顿下来,重振战后德国的科研场所。

1952 哥本哈根的原子物理会议,讨论CERN的建立相关事宜。海森堡在回忆里提到和玻尔、泡利的交谈。

1962 林道的会议。玻尔在第一场演讲后中风,回到了哥本哈根,当年死于中风后的心力衰竭。

1976 海森堡死于癌症。

 

 


 吃过晚饭后,我们会穿过研究所的走廊,绕上三层楼梯,在拐角拿上一杯咖啡,走到玻尔的办公室去。玻尔是心思极缜密的人,房间里总整齐地摆放着当季的课题,书架上放上教学用的书籍;但我们的话题会在天空飘下的雪花与地上流动的音乐之间交替。我会说:“我能留下来谈谈吗?”在兴头上的时候,他总容忍我待上很久很久。

 

 在我和玻尔数不清的对谈中,有少数的几次提到希腊的悲剧;玻尔说那并非理性的智慧,只任由命运去戏弄人的喜怒哀乐,轻易地摧毁人依赖理性才建立的信念。起先我只是点头听着,直到今日回想起来的时候,才觉得俄狄浦斯的眼泪并不是空穴来风。我在梦中叹息着,同过去的那个玻尔辩驳。在那时,他只单纯是我敬重的师长而已。命运的骰盘无情地撼动聚在一起的、相爱的人。这世代所带给我们的命运,我们有哪一个可以逃脱呢?你我共同度过了两次战争,此外还有无数的危机;它们不像是和平年代的风尚,容我们仅凭自己的意志就可以避开;我们被这个时代裹挟着,遭受着我们不容选择的命运。

 

 命运?他会说。

 

 命运。——它使我诞生在德国,使康德做我的导师,教我像每一个真正的德国人一样,勇敢地承担自己的命运;它使我机缘巧合间了解了物理,从此物理就成为我的事业,我在世界面前的武器;他使我得以结识巴赫与莫扎特,才使我有幸得以遇见你。我不爱玩假设的游戏:没有喜欢上莫扎特的自己,没有第三帝国的德意志,没有遇见我的你。无数的不确定令我恐慌。或许他们无法用我所学的科学原理解说。

 

 我还有许多许多的话,连珠炮一样地要说出口,但梦境太短,我一定来不及说完就已经醒了。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同他那样说话,可是仅仅是在潜意识中进行着这样的申辩,就足够让睡梦中的我兴奋地心跳不停。我早已经过了那样爱昂着脖子争吵的年纪了,即使再对上那双眼睛,我也一定只会笑一笑不做解释吧;但梦境却能翻刻出同样的少年心性来。就好像我仍然是那个学生,他仍然是那个老师似的。

 

 许多的对话我还记得。每一个关于未来的句子都是一个预言,一个来自上帝的隐喻,我们说出口的时候,还并不明白自己所说的话。在那个时候,他提起过克尔凯郭尔,他了不起的丹麦国的同胞,说起一个理想的世界,以及我们要怎样为此抉择。我们都知道在不可理喻的人间,应该恪守的准则;我们有所畏惧,有所坚守,有所抉择,从不犹疑也无悔意。倘若我们是叱咤风云的政治头角,或许会宁愿在恰当的时候妥协立场,施以手段博取敌人的轻信——卷土重来,就像拿破仑曾经做的那样——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可偏偏我们要将自己视为肩负重任的骑士,仅仅凭自己的判断去行。有什么可以约束我们的呢?祖国不过是一纸可以烧去也可以随时作废的证件;我们之间的爱也是那样无凭无据。我们自愿地把自己束缚在感性的使命中,我无法想象没有他的我,就像离不开故乡每一条溪流与每一座山丘,没有人敢说那是明智还是愚蠢。无论怎样去尝试,我都无法说服自己,事情能够走向更好的结局。那就是我说的命运。

 

 因此我在你面前展示我所走过的道路,那关于爱、真理与抉择的路,只为我们之后的人得以明鉴。四季更迭往复,会有人读到它,说如今这个人的故事都已经了解落幕;所有前人的故事都是这样。曾经他由于德谟克利特的原子意乱神迷,现在这个故事以哥本哈根猜想的盖棺定论结束;一首前奏曲开始的波澜,会以一首镇魂曲结尾;一个曾经珍视,对我来说意味着太多的人,我已经永远地失去;唯独一句想要传达的话,最终也没能够传达。故事的主角,究竟是我们自身,还是这无情的命运?问题的答案,你们要一代一代地追问下去。

 

 今日的天气这样晴朗,看不到一丝往昔战火烟尘的踪影,过去带给我们的阴霾我们也理应要抹去。你也曾说过,想要听一听我少年时代的事情。因此,要是你愿意,也可以坐下来听一听我这个老人家的胡言乱语。那并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传奇,到日落时我们就应当讲完;晚饭后它们就当被遗忘在欢声笑语里。沃尔夫冈、约亨和我,准备了练习了多时的三重奏,只等着你来做听众了。

 

*1921 哥廷根 玻尔节的讲座

 

 是什么让一双眼睛对上另一双的?对,是那个万人敬仰的物理教父,在休息时间忘记了拿上咖啡,迷迷糊糊中闹出的小笑话。可是,那决称不上是一个偶然;世人的目光或早或晚,终究要投在那位年轻人的身上。海森堡那年二十岁,在哥廷根仍只是所有壮志满襟的年轻人里的一个,在谈论祖国未来的人群中,欣赏肖邦与巴赫的观众里,总可以看到他的身影。但无论如何,最让他人瞩目的,还是他对于科学真理的热情。否则,他怎么会像小鸟那样,一下了讲座就围在玻尔的身边涨红着脸地说个不停呢? 显然玻尔也乐在其中;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眼神专注地落在学生的身上,打量发亮的眼神和飞舞的粗眉毛。“您说得都好极了,只是这一条我总觉得想不明白……”年轻人由于激动而涨红了脸——他面前的、他质问着的对象拥有怎样的学识与权威,光是想到就背后发麻起来。

 

 “让我吃惊的是,这个想法过去从来没有人提出过,”玻尔说,“要是你也知道有多少权威名流都看过这篇文章了。了不起。天啊,或许我应当对自己的同事感到吃惊才对。”

 

 “还请您多担待我的傲慢,”青年这样说,“您果真像传言中那样亲和,造就这样一桩好事。”

 

 “您过于谦逊了,”老者这样回答,“世界是属于你这样的年轻人的。或迟或早,你们会超过我。”

 

 即使结束了讨论,海森堡也仍然沉浸在玻尔的亲切所带来的惊讶中。这位高高在上教父实际上如此平易,甚至要求海森堡同他一路回去。海森堡自然是欣然应允。小路曲曲折折,这一端望不见那一端。海森堡跟在玻尔的身后,琢磨这位学者大家的步态。玻尔显得心不在焉,说出的话一句接不上另一句,和风吹动枝叶的声响混在一起。“再多走一路吧,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要知道哥廷根的年轻人都是如何生活的。——哎!真是让我怀念起自己的学生时代。我也曾跟在友人的身后,在夜晚踩上小社团活动室里湿漉漉、黏糊糊的地板。慢慢地我才意识到,并不是所有的年轻人都像你,能对世界有自己的视野。”

 

 “我没想到您还有空去那样的地方呢!”海森堡笑了。

 

 “当然了,年轻人总是想知道世界上每一个角落都住着什么人的。直到你发现大多数人并不太值得你的生活。”

 

 “我猜您一定是最优秀的那一类,才会这么说。” 

 

 “喔,从前可不是这样!是我周遭的人改变了我。”玻尔回答。“在哥本哈根同我共事的人。他们友善而有趣,总将头脑里的趣事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你现在看上去还有些腼腆,这是因为你第一次见我;但这都没有关系,在将来你伸出手来的样子也更加自然。我已经可以看到你在我面前据理力争的样子了。后来者啊!我总是羡慕你们。我发觉你们的学识要超过我,勇气也要超过我。你们会结成更好的伙伴,相信我,和头脑相似的人在一起,会让你们会过的那样快乐,那段日子你们都会深深铭记。我真该邀请你来哥本哈根——也许晚些时候。那里大家彼此都很友善,讨论你一定会有兴趣的问题。”

 

 “真的吗?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们……要是您愿意,”海森堡说,“到那时我若果真如您所说,得以如愿结识像您一样耀眼的人,我定会回来向您道谢的。您的祝福和夸奖我不值得,但我会记得。”

 

*1924 哥本哈根 玻尔宅

 

 玛格丽特叠着双手坐在一边,静悄悄听着海森堡手指下流淌出的节奏。二十四岁的德意志年轻人毫不掩饰自己对莫扎特的热爱,这母乡的热情音乐家,将为他收获数不清的友情,毕生的挚爱;也使这位慈母般的女性,得以与她丈夫才华横溢的学子,以上帝的语言相通。使他们相通的还有海森堡日渐熟悉的丹麦语,青年对语言的天赋令人生畏,如今已经能够用异乡的语言教授学生了。敲击琴键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于是壁炉里余火的气味,与窗外雪后的冷空气,充斥着安静下来的房间。

 

 在海森堡不愿回到研究所上他的小房间的时候,往往走出门去,穿过中央公园积薄雪的小路,往玻尔一家的住所去;玛格丽特总会以她惯常的好心肠招待他,有时过度热情,以至于海森堡很难将每日的饭食接受为举手之劳的好意而已。当夫妻两人都得空坐下来的时候更是如此:那是他与玻尔终于放下他们针锋相对的谈话,谈些正题之外话题的时机:去挪威的徒步旅行;每周城郊的骑马课;或是肖邦的前奏曲。钢琴是海森堡整日粘在玻尔那里的原因之一,那大家伙被拜访在客厅不起眼的拐角,可当海森堡的手指放在上面时,耀眼的像是全宇宙的中心都在那里。

 

 “你弹得真是好啊,”她说,“要不是知道你是尼尔斯的学生,我就要以为你是哪个音乐学校闯进我们家门的孩子了。每一次听到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你学了多久了?十年,二十年?”

 

 “琴早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他转头来笑着,“我的好玛格丽特,当我弹到兴头上时,我能瞧见您的肩膀也跟着轻轻地晃荡呢。您一定能明白,它给予人的是何等的热情。”

 

 “尼尔斯和我讲过,你在农场做工的时候,每晚还精力十足地溜出门去,跑到大厅趁四下无人偷偷地弹琴。”

 

 海森堡有点害羞地挠一挠头,“确实有那么一回事儿吧!您自己也是母亲,一定知道幼稚的小孩子是什么样的,满脑子都是冲动的奇思妙想。农场的主人心惊肉跳,以为是哪里的鬼魂作祟,提着灯敲开门去找那个‘不速之客’,我就狂奔上一里路,回到宿舍里像没事人似的躺在床上。”

 

 玛格丽特也笑了。然后他们把话题转到关于作曲家的讨论上去。“莫扎特的曲中仿佛有星空,”他说,“弹奏他的曲子总让我想起穿过德意志的河流。他那时一定见过莱茵河。波恩也和我一样喜欢,要是我们两个能有一天一起在哥本哈根拜访您,我们要一起为你弹奏他为萨尔茨堡所写的曲目,就好像拉着你的手带你到我们的祖国玩了一趟那样。尽管他同我们属于不同的时代,仰望的从不是同一片星空,祖国永远会是我们的祖国。”

 

*1924 比利时 索尔维会议

 

 “世界将不会忘记我们。”

 

 “从不会。”海森堡笑着,有些过量的酒精和好友重聚的兴奋使他的脸看起来通红,“我们都太过熟悉对方,知道那不是世界会忘记的人;有时我做着白日梦,想像后世将怎样说我们之间的故事,就好像他们调侃牛顿、笛卡尔时候所做的那样。要真是那样,可太糟糕了;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自己要做一点什么糗事来给你们笑话啦。”

 

 “要是真的这样,那么我们两个之间的友情也会被记下来;天啊,但愿他们写的时候别那么煽情。”说话的是波恩。

 

 “那我只希望你们在回忆录里多说说我的好话了。”泡利笑着。

 

 波恩毫不留情地还击,“那得看看你平日里给我们几句褒奖了!”年轻人们闹哄哄地笑成一团,喊着“赞成”!狄拉克握着酒杯一句也不说,似乎酒精让他更加沉默;海森堡望着这位同辈人的方向,暗忖在未来要怎样描述这位英国人的酒量。大概是酒精让他的身体轻飘飘,想要弹琴的心思在脑中按捺不住;只可惜大概不大能控制住自己的手指,但他兴许可以缠着波恩来上几曲最中意的莫扎特。“还远远不够!”他说,“我们被给予的使命多么艰难,到了今天,恐怕还没有开头呢。”

 

 “那么我们现在该分别回家去,把剩下的活儿做完了?”

 

 “我提议咱们从明天开始。”

 

 “说的好像我们曾经哪一次解开过那些谜团似的!”接话的是泡利,“可别让我在这样的时候挑你的刺。”

 

 海森堡笑起来,这时候他的身上格外有属于德国人的豪迈:“不如再来一杯再考虑。”

 

 他察觉到玻尔的笑容。玻尔偶然会提起一些同事的笑话,看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认同,但今天他更多只是侧着耳朵倾听。他知道玻尔眼中流露出的是温柔的欣喜,他对于他聚在一起的学生,就像一个教皇对于他来自全欧洲的教徒。波恩说的没有错,世界将不会忘记他们所做的一切。

 

 尼尔斯在想些什么呢?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又一次在那小路上散步了:海森堡从研究所的居所的窗户向外望,可以看见小路末尾地平线上的日落。有时是小雪薄薄地洒在石子路上,压在冬日光秃秃的枝头。而在这样的夜里,月光被云所遮挡,星星就显得格外明亮,仔细打量起来,可以描出银河的轮廓;笼着淡淡的极光。玻尔并不去瞧自己的好助手,酒精使他放松下来,无意讨论他们正拨云见雾着的研究。他的视线长久地停在天空,两双脚的脚步声渐渐慢下来,到最后皮鞋敲一下地面,再也没有什么声音响起来,两人就站在无荫蔽的草地上听着各自的呼吸。海森堡感到,他的老师沉默了整个夜晚,现在正渐渐放松下来,要开口说埋在心底的话。

 

 “这宇宙给我们带来的那么多。”玻尔说。

 

 “或许爱因斯坦知道的要比我们多一些。只是看到他眼神中的确信,我就已经被说服了。见过他之后我回想你曾说的话,才发觉它们每一句都千真万确。他怎样以一己之力颠覆我们眼中的宇宙,是由你亲自见证的。”

 

 “哈,是这样,那个有趣的德国人。他的想法很了不起,但你们将要解开的谜团,并不输给他解开的那一个。”

 

 “您说得像是我们这就要解开了似的。”

 

 “你难道没有这信念吗?”玻尔大笑,“你们还有几十年的时光可以挥霍呢。”

 

 “我不知道。”海森堡有些犹豫了,眼睛在星座之间游走,从仙王挪到仙后……“我开始害怕,如果没有那样一条法则怎么办?好像一切都不确定起来。我确信矩阵能行得通,已经有不少事情我们已经知道是怎样。可——你知道的。万一我们走了弯路?”

 

 “嘿,我可不想现在和你争论矩阵的问题。你知道在这方面我多想反驳你。可你们的时间还多么长啊。”玻尔笑着,“你们一刻也不放弃希望;就像屠龙的英雄那样去搏斗。我会想写你们的故事。故事的结尾,年轻人,又或是不再年轻的年轻人们,会解开那谜团,好让世界上最后一缕阴霾也散去;并且用它去实现更多的东西。多有趣啊!我年轻的时候,没来得及思考这样的事情。”

 

 “这故事真是够野心勃勃,落笔的地方都是些虚无缥缈的大话题。”

 

 “比如……创造更好的世界。”

 

 他们两个很默契地笑了。玻尔又开始走起来,跟随在后的是海森堡的脚步。年长一方的眼神时不时落在对方的肩膀上;他已近不惑之年,而眼前的年轻人不过度过他人生最初的二十五岁。尽管并肩走在这路上,他们对路的尽头有着共同的愿景吗?他的心里想着彼此二人都没有说出口的事,想着他们从未真正约定过的,却毫无疑问一步步共同迈出着的理想。年轻人的脸上总是挂着自信,甚至过于偏执的笑,太过使人心安……“我会实现你的理想,”那双眼睛好像在说。“我们的理想。”而玻尔完全相信。

 

 我并非是由他带入物理的世界的。在认识他之前,索莫菲把我介绍给了沃尔夫冈·泡利, 我们在对宇宙的各种傲慢论调之中,一点点确信物理是我们所想要探索的那一条路。我们共同度过了最好的青年时代;而尼尔斯·玻尔呢?他对我意味着什么?或许只是在夏日的知更鸟叫声里,他走进讲室的一瞬间,我注意到他身上所带有的庄严。尽管他本人是那样亲和热情,他的智慧,与他本人几十年来的创造和经历,却让这些都显得令人敬畏。——那是属于物理研究中那些先驱们的光,同牛顿的和伽利略的或许一样。于是,随着时日的加增,我们在一个又一个夜晚的争吵和漫谈之后,玻尔就成为我的友人之间,最近也最遥不可及的那一个,即使在最后,也同那些已经不属于同一个时代的先哲一样,是我头顶的明星。

 

*1924 哥本哈根 玻尔宅

 

 “你愿意为我再奏一曲吗,维尔纳?”

 

 海森堡点头。于是他们再一次沉默;哥本哈根的黄昏来的很早,在最后一抹微弱的暮光里,星月已然已经爬上梢头了。于是他们顺着琴声,一路摆渡向莱茵河畔的夜里,那里少年的海森堡曾经求学,讲演,在昏黄的灯光下,众人的熙嚷声里,奏同样一手奏鸣曲;一双同样灵巧的手。

 

 “我想我是在思念我的父亲母亲;”他说。犹豫了片刻,又加上,“或许还有祖国。你知道它们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也是你在哥廷根与哥本哈根之间犹豫的原因。”玛格丽特笑说,“我与尼尔斯曾经说起这事。他为这事几天提心吊胆,可我赌你迟早要赴约——为什么不呢?你可以把哥本哈根作为你的第二个故乡。你的丹麦语说的多么好啊。尼尔斯需要你;我敢说在他的助手里,没有哪一个他看得比你更重要。你们是——天作之合。”

 

 “你说得对,玛格丽特。”少年人回以释然的微笑,“难道我们不已经是一家人吗?”

 

 “难道不是这样?”她回答,“我的孩子,你会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过圣诞节吗?如今没有你的晚餐桌已经让人觉得不完整啦。对了,哪一天也带我们回你的祖国;总有一天,真真正正地。我们的日子还多么长,以致于想到你未来将要成就的,就已经要为之喟叹。”说话之间是玻尔敲门走进来的声音,二人走到门口接应,玛格丽特接过丈夫的衣帽,海森堡则与对方点头问好;从门外望出去繁星已攀上天空的画布,好像他们的披挂;在这条路上他们从不是孤身一人。

 

 

 海森堡习惯了穿过玻尔宅规模宏大的花园,大理石的台阶,走进饭厅去。饭厅里有着大理石的圣海伦像,那里是孩子的乐园,他们往往执着于把政治家隔绝在外的乐土。他惯于坐在玻尔的旁边,为关于中国哲学的对话而感到兴奋,涨红了脸地听着玻尔的论述。玛格丽特也同往常一样笑着搭话,却往往巧妙地避开他们争执的话锋。一瞬间——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海森堡突发奇想,想要探出手去碰尼尔斯藏在餐桌布下的那一只,他知道会在无名指上摸到银色的圆环,就像玛格丽特的修长手指上的那一只。他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有着一样的束缚,在他们的餐桌上,这三只戒指好像三面玻璃墙,把他们毫不留情面地从彼此身边隔开。他拥抱过玻尔,很多次;也无数次握过那只微凉的手。他没有什么非得这样做的理由。

 

*1926 哥本哈根 研究所

 

 玻尔有一双夺人注意的蓝色眼睛。沃尔夫冈曾经和他提起过那双一旦对上,就难以拒绝的眼睛;他抱怨那使人轻信,“并非一个科学家应有的作风”,他如此说着,耸肩,承认自己被摆了一道的无奈。而海森堡的眼睛是柔和的;无论何时他总是做好了倾听的准备,而对于异议,他往往以更加委婉的方式提起。这两双眼睛注视彼此的形式有所不同,当太阳落下,星辰占领夜空,他们的面前只剩下彼此的时候,他们往往对彼此有着比平时更多的迷惑与怒火。若夜里有人走上中央公园的小径,他们未尝不会注意到小径镜头阁楼上,亮着的唯独那一扇窗。“我想我有些累了。”他会听到海森堡说,“要想说服你实在让我心神俱疲,反而使我自己的想法动摇。我想今晚如果真理在我们之间诞生,一定不会是以争吵的形式。”

 

 “不,”玻尔会笑而回答,“但这事我们两个都应当好好一说。只是离开这房间就把这事忘记吧,切莫迷茫不定,切莫为这样的事情打扰了睡眠。我们要长久地向着真理匍匐前进,揭开它之上阻止我们掌控的面纱;那末真理是掌握在哪一边也会不证自明:这就是科学的力量。不论是在这日或者那日,都唯有此事是可以确信。”

 

 海森堡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白炽灯的噪音、窗外风吹动树叶发出的声响。他听到席勒的头骨,起先在歌德的书桌上,后来是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说着那些玻尔曾经不厌其烦诵读过的诗句;他的声音和席勒的混杂在一起。宇宙的难题同玻尔的形象混杂在一起。他迟疑了;夜晚他本该由于亢奋的思绪而更加清醒。他听见自己模模糊糊地回答玻尔的问题,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先去开门,以送这位不速之客离开,但玻尔在那之前拦下他,伸出手臂来给他一个拥抱。一个属于父亲对儿子的、朋友对朋友的、物理的巨人对所珍视的人的告别。白炽灯也摇晃了。他听见玻尔说:“晚安,海森堡。”

 

 “他是对的:我怎么会再和过去的我是同一个人?他的确改变了我。他了不起的思想……他了不起的性子。你想不到他是怎样说服每个人的。你没法拒绝那一双眼睛,邀请你成为他的同伴。推辞、婉拒、从言语中找出些许的破绽,——我要花上好一段时间去克服这一切。”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门,月色被乌云遮挡,而路灯昏暗地闪烁,他抬起头来,能看到千百年来指引无数哲人的北极星。关于确定论的种种论调,从玻尔口中说出的时候,都带有他自己俏皮玩味,却不容否认的腔调。海森堡把这当成一个又一个的挑战,毫不吝啬地给予反击。在回答这一切的同时,他还会注视着玻尔的眼睛,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如此做的初衷究竟是什么。毕竟,那双眼睛太过闪耀了。

 

*1927 黑尔戈兰岛

 

 那时太阳尚未升起,海森堡穿上风衣,穿过中央公园的零落灯光,独自一人踱步来到海岸。海面平静,只隐约有着起伏,属于斯堪的纳维亚的海风扑在他的脸上。就像沃尔夫冈时常做的那样!他为这个想法露出不动声色的笑。据说灵感女神总在这个时候的街头失魂落魄地游荡。他的师长吹着这样的风长大,一年中一整个季节看不到阳光,又一整个季节被阳光萦绕;在这小岛上,曾经有他成长的痕迹。小小的玻尔曾经用他的双手触碰沙土。三十年后,他站在同样的地方,仿佛怀念一个他未曾在场的过去。他们并无太多交叠的过去;可是没有关系,他们拥有整个未来。

 

 他吸一口气,享受周围的万籁俱寂。在哥本哈根的日子他极少孤身一人,在研究所上不时有其余的访客来去,在玻尔家、同事中间,更是热闹。如今他终于甩脱了让他沮丧不已的与导师的争吵,能够独自反省自己的想法起来。或许他是从牛顿乡间的大发明中得到了灵感,一边想着一边嘲笑起科学工作者们的愚蠢来。他与泡利的合作也同样不算愉快,其中充满了各样艰难的协调争吵,尽管他们的确创造出了独自无法创造的理论——现在该是独处的时机了,从玻尔无可奈何的表情里就能看出来。

 

 街灯也不亮着,不像中央公园的那些,比星光更加勤劳,每夜准点亮起,又准点暗下。连星星也被隐去了,乌云遮蔽着本该出现的美丽。黑暗包围着他,在岩石上,海风中,夜空下,他显得那样渺小。但海森堡并不害怕;他同人类光明的未来在一起。

 

 探索物理的世界就如同远航;在无垠的大洋正中,哥伦布也曾经迷失方向。他的思绪从海港飘到远方,大西洋的正中处,那里探险家们凭着信念与一叶指南针求索新世界……若不敢于离开陆地,就无法成就异想天开的理想。物理与哲学会是挑战人类智力最终的难题;海森堡在十七岁就知道这事,也从十七岁开始为这场战役备兵训马。在脑中有庞大的知识的网,每一条线都彼此交叠,只是凭借着信念,他要试图解开这些缠绕在一起的毛线团。还不够;有太多细节被头脑发热的坚持所掩盖,尽管他并不因此后悔自己的固执。把这一切都捋清、好好地在纸上说明,去以此创造伟大吧。他在纸上涂涂写写,从前会是以笔描绘这微微发亮的海岸线,如今却是更加宏大的图景:其中有每一个浪花,每一次潮汐,每一个原子都在他的手里。是矩阵,玻尔皱眉反对的,他战争的武器。在他的脑海中,已经隐隐约约有灵感诞生。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新的思想在成熟;对于二十五岁的物理学家,这样的日子宛若黄金:每一秒都会是新的奇迹。所有他们共同的努力一瞬间涌进他的脑中。他和波恩写出的讨论,和玻尔无数个晚上的争吵。

 

 曾经,他与玻尔在这样的夜里结伴而行;除了街灯,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在大门口的廊柱闪现,在栗子树的枝叶下休息;在美人鱼雕像的一旁,月光照亮的明敞敞的小路上,他们会一前一后地走着,任凭关于维特根斯坦的长篇大论在广场上回响,他们的影子被拉的很长。没有人会知道他们选择的路是哪一条,踩在砖块上,又或者在草丛间另辟蹊径;只要他们保持沉默,那么任何事情在这里都可能发生。那些仅凭着偶然的一瞥看到两个身影的,自以为明白这全部的故事,可他们眼中的不过是仔片面不过的瞬间,与无谓的臆断而已。因果在这里被切断了。就好像云室中一对电子,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是怎样……如果他们谈论更加肆无忌惮的话题;如果他们将不得体的情绪也一并和盘托出;如果他们——还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做:夜晚是如此宽容,把一切都掩藏成为秘密。如果他们都对此保持缄默,他们是否也像那一对电子,一切为成的天马行空也成为无数可能里的一种可能?那是他要在玻尔回来的那一天,在晚饭桌上说起的事情。

 

 他是在那样一个夜晚得到他的灵感的。太阳渐渐出现在海面的另一头,他起身来望向那一头:发散着孱弱的光,一眼望去倒也刺眼;一天从沉睡中醒来。一夜未眠的年轻人朝着阳光行静默礼,向他尚不知却时刻领教的自然表达敬畏;渴望时间就这样停留在静默中,让他和造物主对峙直到永恒;“神啊,求你引导我,解开这些你所设下的谜题。”他听到自己说。但沉默被回到哥本哈根的想法缠住了脚跟。——回到哥本哈根去!另一个声音对他说。你太久没有听到玻尔的声音,太久没有和他争吵了。不管那争吵有无意义,给你带来的是否与静谧一样多,他是你的另一个神。你在期待他吃惊的表情,与随后而来的微笑。——来吧,但愿这太阳西沉的时候,你能与他在一起,向他炫耀你所创造的这了不起的一切。

 

 

 是的,后来玻尔回来,带着他在挪威发现的互补原理;粒子即是波,波即是粒子。在那时我们仍然不停止与对方的战争;玻尔使出浑身解数来,试图证明我的原子是无稽之谈,直到我们的观点被证明是相互融洽的同一个为止。那些无意义的争吵,被玛格丽特在茶会时间一遍遍地提起说笑,在她的描述里我们像两个斗嘴的孩子;又是两个迷途的思想家,在挪威的雪地与哥本哈根的草叶间,各自摸索,最终回到柏拉图那里:正如千年之前,雅典热烈的夏天里,那位智者曾自满地讲着原子不灭的了不起的断言。

 

*1932 

 

 即使现在问起,我也毫无疑问会说二十年代的尾声是我们最了不起的黄金时代。我们将一个年代命名为黄金时代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地不去提起那之后,我们筑起的牢不可破的团结堡垒会慢慢地走向衰退。任何堡垒都是那样,在创造者小心翼翼地搭筑、修缮之后,就一天接着一天变得更加脆弱,被强风摇撼墙壁,被流水腐蚀根基。没有什么可以留住我们在地上的脆弱造物。甚至你我也是这样。我们还能够找到那时的灵感和智力吗?过了高峰,接下来就是一天又一天更加衰老下去。这是个人无法战胜的困境。我既然有幸去经历,并不为这一切季节般的变迁感到惋惜。是的,既然今天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那时日子就好像在云雾里,几个无畏的年轻人凭着一纸地图在高山上穿行,即使迷失了方向,只能凭着信心与运气前行,也从未灰心。那时候我们还有无尽的雄心与精力,自以为可以战胜万难,即使那阻碍并不来自我们自身。

 

*1939 柏林

 

 费米问我是否要离开的时候,我说:“我想我没有太多的选择。”

 

 这话并不完全准确。我会这样回答,是因为我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在那之前则是漫长的犹豫,而心中所想,甚至不能和任何人说起。

 

 我不得不去做出选择。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我们从不讨论选择,就好像彼此心照不宣,这复杂人间的诸事,只有被决定的与应完成的。而我们讨论的无非是应该完成的理所应当的那些:复兴这片战后满是疮痍的土地,人人用自己的才智,朝着同样的目标去做。我从未想过我会不得不在哥廷根繁花盛开的小路,同哥本哈根幽深的小径中做出选择。在这些路上行走的,同样是我所珍爱的,活生生的一个个人。我无法说服自己哪个更加重要。

 

 我的固执让这一切看起来都已经是被决定的命运,玻尔心中又何尝不明白。他拒绝得很决绝,而我还是放下了曾一度和我同心戮力的友人们。至于玻尔,就算我们再熟悉彼此,也不过是如此了。在秘密警察的眼皮下,一个犹太人与一个德国人的生活能有什么关联呢?曾经共同经历的难关,共同立下的理想,即使再熟悉,也应该要被遗忘。要是这是上帝掷的骰子的话,那么他一定早已知道我们会怎样抉择,只冷酷无情地看他的棋子们做着西西弗斯式的努力。如果那时他问我,你希望生在哪里?——那会是更大的嘲讽的……对于我们的无力。

 

 我不得不做出选择,即使对我们所选择的事物一无所知。玻尔如今还会笑着说:“我想上帝总掷骰子”吗?

 

 那天夜里,那个掷骰子的上帝悄声来到了我的身边。我明白我是时候做出选择了。伊丽莎白——你,握住我的手说:“我会跟你去你决定的地方。”我发现自己的嘴唇颤抖;无法劝说自己离开这片土地。我说:“沃尔夫冈和约亨呢?你能带他们回厄菲尔德吗?”

 

 你点一点头。我看得出你试着按捺内心情绪,走进大厅去揭开钢琴。两分钟后,我听到肖邦的奏鸣曲的前三小节在客厅响起。然后是双手重重地落在钢琴上的杂音。沃尔夫冈醒了,从房间门口探出头来问,“妈妈还好吗?”我走过去,看到他的妈妈悄无声息地哭着。你看到我摇了摇头,说:“我会做我能做的一切。”

 

 俄狄浦斯式的命运,又和我们讨论量子力学时所说的确定不同。那是同物理定律不同的,冥冥之中主宰我们的强大力量,不论我们做怎样的努力挣扎,抱着怎样的悲戚决心,它都会巧妙地将我们带回到悲剧的结局。

 

 伊丽莎白啊,既然我们都同意,我们跌跌撞撞地勉强争取到了平安,在轰炸机盘旋的日子里,凭借超人的意志坚持下来,守护住最重要的事物,我们可以算是跳脱了悲剧的结局吗?我们失去的那些,可以算是值得的牺牲吗?我想我们两个都有资格评价。

 

*1941 柏林

 

 夏天的时候,尽管我在办公室中的地位仍然微妙,但去哥本哈根的旅行已经提上了日程。尽管十年的书信在艰难的情势下不得不中断,在这件事上,我的同事们选择了信任我。还有什么能比玻尔与海森堡之间的友谊更加坚固呢?什么也没有改变;尽管我们离别又相聚,从一处到另一处,见到对方的一刻又好像昨天才离别似的熟悉。

 

 离我在哥本哈根的日子已经过了快要十五年了。笑的时间比苦恼的时间多;泡利带来了他的中微子理论,由费米又进一步补充,玻尔开始对中子情有独钟,此外仍然与爱因斯坦进行着旷日持久的笔上往来。玻尔开了海口,说他已经把铀元素的谜题全部解决;又在那之后的两个钟头里陷入苦思。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我仍然见到这群老朋友;尽管相片上的人已不再有青春独特的神采,却仍是带着平静的笑意。并且,在三十六岁那年,我遇见了你。在三十七岁沃尔夫冈出生,三十八岁是约亨,在那之后还有马丁。你们在厄菲尔德——我记得你写给我的信,记得其中一眼望不到头的农场,雪白头发的老妇人,还有你和小家伙们在周六的郊游旅行。在相聚的场合,我也毫不吝啬地向他们提起你们的故事。像我的老师那样,我也感到自己的身边日渐有了坚实的堡垒,守护着我的正是我遥远处的家人。你记得我为你写的信吗?

 

 早晨是一连串的会议,午后是网球和游泳的事件。傍晚的时候,我开始写一篇关于玫瑰的文章,写一些私人的哲学问题。写作的时候,真的感到发自内心的喜悦。我并不总是写的条理分明,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但是玻尔大概一定不会把这些想法记下来吧,所以我想由哪个认识他的人写下来一定是好的。也许在厄菲尔德,我可以一个人坐在树丛中的桌子旁继续好好去想这些问题。

 

 你知道我是如何期待把文章交到他手中的那一天。

 

*1941 德占哥本哈根

 

 结束了一天的会议之后,太阳早已经西沉了,海森堡就迎着北风,独自一人穿越街道,往玻尔的宅邸走去。同气氛紧张的柏林首都不同,哥本哈根还是同从前一样宁静,入夜之后,一路只有晚风簌簌的声音。海森堡还记得一路上每个角落的样子;他记得那些年轻的时光。忽然间市中心的钟楼又响起来,声音穿过窗棂,飘进玻尔的家门里去。

 

 凯撒厅里的布置也一如从前,只是从前爱玩耍的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他们同他们的父亲一样健康强壮。玛格丽特握着海森堡的手,问小玛利亚的近况;她仍然同记忆中的一样温柔。海森堡打量玻尔又显得疲惫了许多的脸。年岁在他的脸上又刻上更多的痕迹,他知道是从前的乐观和果决褪去之后,他真正的年纪显露在脸上的缘故。他听说过许多玻尔在这几年所做的事情,小心翼翼地运用自己的声望作为棋子同政府对弈,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研究所的运营。但即使不懂棋也可以从他的神色中看得出,这位教父正节节败退。在政治的领域,这位半犹太血统的人民英雄并没有人民所想象的那样坚强。他正为许多的事烦忧;并且,那双眼睛中写着对海森堡的猜忌。那无疑使海森堡更加不安,无从启齿。

 

 但那是他这次旅行的使命;除了殷切的想念之外,他的身上承载着更多。吃过晚饭之后,海森堡说:“我们出去走一走吧,像从前那样。”玻尔立即起身应许。两双鞋无声地落在门前的地毯上,然后监听器记录下门被搭上的声响,他们推开门消失在树丛的荫蔽中。从前他们白热的争执,似乎还存留在树叶簌簌的声响中,草木并未变化,仍一季一黄,但这一次争吵的两人心中都没有了确信。他们还被允许同对方争吵吗?战争的铁幕已经降下,把他们隔在了墙的两头。可星星仍是一样的;无论在北海的这头还是那头,它们都是一样闪烁。那是星河璀璨的、平静的夜晚。可是,玻尔不再愿意单单享受这份平静。对他来说,令人惬意的晚风已经变了。他说:

 

 “我没法阻止自己再劝你一次。允许我吧,维尔纳。尽管或许我的观点对你来说,早已经无足轻重,你知道玛格丽特、波恩、爱因斯坦……他们都会这样期望。他们在等你。”

 

 海森堡回答:“噢。那些名字我已经不被允许提起了。”

 

 玻尔摇头,“我永远也别想明白你了。你记得在信里,你还向我承诺的一切吗?你曾许诺你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一次,这并非是对你失去了信心,而是对我自己的责备。我总自信能理解你,然后这自恋的结论总是一次次被推翻。有时候我也感到生气,想着或许维尔纳一辈子也不会找我这个落魄的老人袒露心扉,可是当一封真正的邀请函递到我面前时,我也不知道应该从何开始。回忆并没有让我比你的新同僚更了解你——但愿你在他们眼里是被理解的。但愿你觉得自己正确。这个世界并不清醒,一切都陷在这狂热的癔症里;相信我,我对于上一场灾难的恐惧仍然存留在心,不会轻易屈服于只言片语。或许在这癔症消散之后,科学能够帮助伤痕累累的人民重获希望;而对于现在,我却不敢肯定科学是否能帮它找回理智了。我们有更应该做的事情。”

 

 海森堡也慢下来,以跟上玻尔的踌躇;那一双犹太人的、炽热、殷切又悲伤的眼睛,望着平静又自信的、雅利安人的一双。即便视线交汇,他们并不能够看懂对方。"喔,喔,尼尔斯,你总是知道我怎么想的;我会说理性指引我们走正确的路。而你和玛格丽特只是还未理解。你难道不曾记得自己说过,不论发生什么,要保护自己的祖国吗?相信我虽然喜爱悖逆,这一次却请求你停下来想一想。我坚信我留在那里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因此请不要担心。在正义女神的名下,哲学与道德的殿堂里,我们曾经一同垒砌下砖瓦。"

 

 “时间不早了,维尔纳。”他只是这样回答,“我们都不再像那时一样,有用不完的精力和热情。"而后是一首席勒的诗,回响在这被占领的,漫溢悲哀的土地上。他们就这样慢慢地沿着小路向回走,在树枝桠的缝隙中,看到那轮凄冷的月亮。等到了玻尔宅的大门,二人就默契地分开,各自回了各自的居所。

 

*1941 德占哥本哈根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海森堡说。他回头看着两手插在大衣口袋,沉默着看他的老师。他突然发觉岁月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尽管他们互相争吵还像一开始那样精力满满,但玻尔眼角的皱纹已然是属于一个老者的纹路了。而他有了自己的妻子,有了自己的孩子;玻尔的孩子中,有两个已经长大成人,聪明伶俐的奥格转眼也已经十九岁,正致力于继承他父亲在大学中的事业。 他们之外的一切都在改变着。

 

 “你猜之后多少年我们才会再相见?”玻尔问。

 

 “随时。很快。坐着火车在日出出发,我可以在午饭前到达。我的信不如我那样身手矫健,如今漫长的审查系统要把时间拖长几倍,可过了一周也会出现在你的手心。”

 

 “即便如此,一切都发生着变化。”

 

 “一切都发生着变化,但你可以信任我。”海森堡回答,“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时,我不断地问自己,再次回来的时候,这座城市会出现怎样的变化。就如同我的祖国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样,或许在这里,情形也会变得更糟;也许与之相反,我们能迎来和平繁荣的时光。我会去寻找让一切都平安无事的未来。甚至,要是你们愿意,我一定能让你们也拜访厄菲尔德,我们一同在乡间的小屋中谈论没能解决的所有问题。只是为了实现这样的美好愿景,我也应当现在就回家去。”

 

 “如今还有你的家。真是……不可思议,我曾经把你当作我的家人,可转眼间连自己的家乡也无法找到了。伊丽莎白的身体还好吗?真好,噢,真好,你们的家与你们的国。缺少了你的哥本哈根并不像从前那么快乐。玛格丽特的身体不太舒服,托我传达她的惋惜。请你相信,在她的心里,仍然希望你还是原来那个孩子,我们的愿望总有一天能够得到你的回应。”

 

 “我从未拒绝回应,尼尔斯。”海森堡回答,“只是你知道——若是你能站在我的身边,我们从不必害怕这一切。我想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推论。你记得那年你总说不可能解开的方程式吗?”

 

 “那么,我们就不应当再去谈论它。至少在告别的时刻。”

 

 玻尔回了话,低了头整理衣服的领结。或许他的所作所为仍时不时被嘲笑孩子气,但他的身体已经同年轻不着关系了,多处的奔波使他感到劳累。而海森堡都看在眼里。他说:“我很遗憾。我以为我们早已经达成一致了。”

 

 “关于什么?”

 

 “……家。”海森堡回答。

 

 玻尔只摇头作为回答:“这一次你输给了你的傲慢。我们还能够谈吗,在此时,此刻,当我们都已经改变了这么多?”

 

 “我们都改变了多少?”海森堡反问。

 

 “多少年了?”玻尔说,“但你说得对,即使我们身边有那样多的变动,看到你的时候,总还像看着一开始的那个小孩子似的。只是作为老师,我恐怕无法总是宽容。”

 

 “您忘记了。您并不总是宽容。有些对话我会永远记得,有些想法我永远不会改变。当年没有被你说服的,被你说服的,我都记得。”

 

 “我知道,”玻尔苦笑着回应,“即使时过境迁,你的顽固仍像是磐石那样不可动摇。在这一点上,很少会有人说自己比我更了解你。”他有些紧张地吞咽,“尽管面前的道路荆棘满布。我知道你对自己能够开拓这样一条道路而兴奋。我知道你不会容许自己走到错误的道路上。只是这一次我不再能认同了;我希望你能了解。曾经你我都相信即使厄运降临,我们会站在同一边,做着我们认为正确的事。”

 

 海森堡说:“我有信心。反倒是我不明白——您是我眼里最了不起的那一个——可是您为何分不清理智与情感。或许是我错了;它们原本就不应该被分开。”

 

 汽笛声已经渐渐地改过众人的谈话。是玻尔打破了最后的沉默,向他喊道:“我想到那时我滑雪回来,却发现你早已自作主张越过了我的反对,把论文发布于世的时候。那一次我错了,但这一次——或许是我的个人愿望。或许我的专断和固执不输给你,这使我无法苟同你所说的一切。只但愿你如愿以偿。”

 

 而海森堡并不愿意去回答。他默默地脱帽作别,看着玻尔的身影渐渐缩小,融于背景中,知道他的老师这一次并不尝试说服他。过去有了分歧的时候该怎么做呢?他们愤愤地离开彼此,不再去谈这些问题。但这一次隔开他们的并不止山与海的距离。海森堡恍然想起没能传达的许多话:关于孩子的闲谈;关于那朵玫瑰花;关于一些应当坦白的祈求与私心。海森堡安慰自己,或许下一次能够有机会重新补过;而玻尔已经放弃;他认为他们决不会有哪一天将这些都挑明。

 

1943 柏林

 

 我亲爱的伊丽莎白,我相信你我都会认同那是最糟糕的日子。那时我与你和孩子们,与我的同伴们,都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而大门并不容我犹豫,一旦我的后脚跟跨过门槛,就令人猝不及防地关上。我们沿着漆黑看不到头的小路越走越远。情势越来越糟糕;起先还能勉强到达哥本哈根的信件,后来渐渐地也中断了。我听说玻尔与家人去了挪威,在那之后就杳无音讯。我或许不曾和你说起;在某个给你写信的夜晚,我抬起头来时,正看到炮弹落在远处的居民楼里。一想到被这火光埋没生命的,是同你和孩子们一样无辜的居民,我便不知道如何入睡。在周末,我去到音乐学院,向那里的老师借一台钢琴,弹大学生时候弹的曲子。坐上从哥本哈根回来的火车之后,通往过去的门就已经永远地对我紧闭,可莫扎特与舒伯特仍可以穿过墙在这一头陪伴我们。

 

 孩子们与你的亲人应当留在这片土地上。或许从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即使我用长篇大论澄清选择的理由,那也从不会是我对自己罪行的告解。我与玻尔有过约定:我只会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我们早已习惯真理不属于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对于此,他曾经那样温情地劝勉。

 

 其余的事情我今天并不愿意去回忆。或许哪一天我会有足够的勇气去回忆这段日子。上帝的骰子忙碌于转动。我是第三帝国的研究员,在每一份文件上赞颂希特勒永垂不朽的大名;我是德国科学的希望,在炮火的废墟里守护者所剩无几的绿岛;我是他们的朋友:尽管他们如今已经在云室之外,满心困惑和焦灼地揣测着如今的我,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我时常做噩梦;在梦里我和玻尔仍然在阁楼上,深夜里,我蜷在椅子里,他则靠着我的单人床;我向他倾诉,向他抗议,说我从未知道二象性是这样让人痛苦的事情……有时他在听,有时他的目光穿过我,投向海那边他的同僚,如今他们才是一起的。而醒来时,又好像梦才是我的安慰,能做的只有睁着眼睛叹息。在这一切中有一件事尤其叫我痛心:我曾经那样相信我们的羁绊,从未想过一场战争能消磨二十年岁月留下的情谊。我无数次想过在我的友人们面前再一次弹奏欢乐的乐曲,用这样的方式,我们能够化解战争的伤痛与友情的隔阂。我们会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冰释前嫌。波恩会坐下来同我一起弹,我们挤在同一张凳子上总是一件难事;那时我们又要笑了。 而离开的人是我。尽管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原地,目送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踏上旅途。我想起玻尔说:“他大胆地骑马迎着命运前进”……那么前面会是断崖。

 

 我们都活过了这场战争:伤痕累累,除了彼此之外,失去了一切与过去的联系。我曾经想象在那时选择了与莫扎特、与贝多芬在一起,而不是踏上物理的征程——当然,我们仍然会相遇。我们凡人无法知晓那样的人生会是怎样的。或许会更加愉快,或许更加痛苦。我们会在郊外为兵士们谱曲,在陷落的柏林,破落的砖瓦间弹奏英雄进行曲,又或者抛下这一些,干脆上战场去。可在这个位置上,我已经错过了扭转局势的机会,或许在另一条路上也会是这样。我们所选择的,同命运的轮盘相比,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啊。

 

*1945 厄菲尔德

 

 海森堡握着妻子的手穿过门廊,循着傍晚微弱的光线,沿着台阶踏到地面上。天色已经渐渐的暗下来,阴沉沉的天空,不知是被硝烟所掩盖,还是由于这漫无止境的冬天本来就太过难熬,若有若无地下着小雪。或许这场雨后他再一次接触到地面时会是晴空;可那遥遥无期,谁也说不好会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心中突然升起莫名的惊恐。这压抑的情绪总在他们之间传递,他想起欧拉,那个总带来喜悦的年轻人,曾经像圣诞日的暖阳那样笑,如今只给他留下连尸骨亦无从找回的墓碑。这烟雾几时消散呢?他问着自己,手捧鲜花的手颤抖个不停。他们是目睹一个帝国的覆灭的目击者,不是作为受害人,而是作为其中的一部分……加害者……背叛朋友的人……很难告诉自己这一切是无罪的。选哪一边都是有罪,这是命运已经决定好的。他不敢去看路边与他擦肩而过的小孩子。孩子的眼神悲伤,像是丢失了重要的事物;海森堡的眼神也是一样。那孩子再也没有机会认识欧拉了;玻尔也不会。

 

 "这个日渐疯狂的畸形的怪物啊:你知道它的覆灭也是一个民族的灾祸。我不知道我是否在其中留下了足够的砖瓦,足以在这片废墟上重新建立美好的事物。"他还有伊丽莎白;一个放下了钢琴的,被炮火所折磨,日夜不得安睡的坚强女人。她没有被打倒,她仍富有与未来对抗的勇气;她会将海森堡拥抱在怀里。这并不能称为是某种相互的安慰,因为这阴影平等地笼罩战火之下的每个人。她说:“我没有什么能做的,只有陪伴着你。”

 

 夜幕悄无声息地落下,驱散最后的光芒;他们拖着脚步向地下走,地下是从未熄灭的晃眼灯光,重复了太多遍的空洞的溢美之词,狂热与随之而来的恐惧,唯独不见那一盏指引之灯。各种不可命名的渴望包围了他,使他开始有不可言说的荒谬念想,但那光渐渐远离,他明白自己最终还是迷失了方向。“会好起来的。”他只能这样说,尽管在这里并没有什么更好,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期待这漫长折磨的终结。

 

*1927 比利时 索尔维会议

 

 “听上去像是你并不喜欢狄拉克的解释。”玻尔饶有兴致地开口。他并未加入年轻人之间的对话,长辈的身份让他的热情有所保留;但在海森堡面前他不必三缄其口。

 

 “不;我不知道英国人还信仰什么事情。没有信仰是糟糕的,一个民族应当有所坚持,否则要用什么去衡量事物的价值呢?摩西得以带着犹太人出走埃及,并非他一人的功劳,能成就伟大,正是依靠他们对正义的信仰。”

 

 “可你也同样不是个天主教徒。”

 

 “不,”他笑起来,“这是我与沃尔夫冈始终无法达成一致的地方,尽管他的解释总是阴差阳错中合我心意。或许天主教的信仰里,有一部分已经在童年时代悄无声息进入了我的信仰中。人应当怎样做,并非子虚乌有的话题;或许只是在科学的世界里,无法得到恰当的解决,或许以后科学要成为新的宗教,就像沃尔夫冈所说的那样:科学是狄拉克的先知,哈!道德已经被讨论了千年,我们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它绝非空穴来风。”

 

 “那么你的神呢?”

 

 “仅仅按照一个法则去行动,如果你愿意将它贯穿始终。*”

 

 “康德的道德?”

 

 “这也是我的信仰。”

 

 “可是——维尔纳,”玻尔回答,“唯一的信条并不总使人解脱。甚至……道德也是一样。甚至我们可以说正义和爱也是互补的;就像粒子和波那样。坚守原则依赖理性的思辨,而爱着什么却是依赖直觉的,让人无可奈何的事情。我明白这个解方中的美——去做一件事情,无论晴天还是雨雪,无论自己的心意如何,一门心思地向永恒迈进。可是我们总是为所爱所困扰的,那让我们甘愿做西西弗斯,一生被禁锢在逻辑的悖论里,却不致于遭受过大的苦痛。可是要是对象是你,我可说不出冷嘲热讽的话,因我知道你有足够的坚忍,足以抵抗你这路上一切的阻碍。我相信你在面对这些难题时,一滴眼泪也不落下。”

 

 “那么说来,我非得拼上全力不可了。”

 

 他们于是彼此道别,海森堡推门走出去,在他的背后,玻尔默默地注视他离去的背影渐渐融在树丛的远处。那个步伐稳健、自信,就好像这个永远知道自己要向何处去的年轻人一样。他知道他们会一直以相似的方式注视彼此离去的背影,或许抱有遗憾,或许没有。在二十年后,孤立无援的日子里,海森堡总是想起他回头望去时与玻尔远远相碰的眼神。

 

*1941 德占哥本哈根

 

 “我们太久没有见了。”玻尔说。

 

 “可这一切就好像昨天。”海森堡回答,“哥本哈根的一切都让我念旧。甚至连街角的糖果店也没有变过,我记得汉斯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我们曾经带着他去买各种颜色的糖果。玛格丽特呢?”

 

 “想让我们单独谈谈。”玻尔说。

 

 海森堡耸一耸肩,“我本以为我们只是作为老朋友而坐在这里。”

 

 “你知道不是这样。”玻尔直截了当地否定。

 

 尽管已经在一路上构想了太多种开启话题的方法,海森堡还是没能立即回答,低着头思考从何说起。在他们共同度过的漫长的时光中,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长时间地考虑过自己的发言。率性的言语时常像矛那样投在对方身上,可他此刻连客套也不知道从何开始。门外比会客的大厅更加敞亮,公园的布置仍然像往常,属于春天的花已经凋零了,迈入九月,绿叶还未开始凋零,海风仍然透着一丝暖意。他们踩着石板路缓缓地向前;海森堡跟在后面,像是他们一贯同行的姿势。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沉浸在与彼此的对话中。玻尔记得松开了他的手,尽管他的手指仍忍不住地打颤。或许我不应该来的,海森堡对自己说。这太让玻尔难堪了。

 

 “如果我说有可能用铀制作军事武器,你会怎么想?”学生问。

 

 “你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还是……这只是一个事实?”老师并不回答。

 

 “对于铀原子在行的是你。”

 

 “我听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他的学生摇头,“我没有什么可以回答。”

 

 “我想不问任何事是明智的,”在两个人都因为不安而崩溃之前,玻尔最后还是开口了,尽管看上去仍然十足犹豫,“可现在的我需要真相。我甚至不知道你的立场——尽管我们已经认识了——给我一些安慰的确信吧。这几个月来,我从未得到过外面的消息。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平静地选择相信自己。我所遭受的一切已经让我对任何事物都无法随意相信。如果你会站在我的身旁,那么就说出口使我安心;如果你做了错事,作为老师的我就有责任动摇。”

 

 “我想我们已经说过这个话题。”

 

 “而我想要确认……”玻尔说,“你说的对,我动摇了。我太久没有能够见到你。你也不再给我寄信了,虽然我知道那是你有不得不停下的原因。原谅我的多疑,这些年里我自以为熟悉信赖的事物中,已经发生了太多的变故,甚至除了我自己,我并不知道还可以信赖什么人。我曾经无条件地信任你;而现在,我隐约地感到自己有可能是错的。”

 

 “这一次你可以信任我。”海森堡说。他的语气越发生硬了;那是他们开始争吵的标志。

 

 玻尔摇头。他并不想争吵。“你不明白……”他重复说。“不。我们总是这样。我从没有办法全然信任你,越是了解你,你越是站在眼前,我越是这样深刻地意识到我对你的不信任。弹琴吧,维尔纳,你还愿意弹琴吗?这一切都太使我烦恼,有太多的事情我应该弄清,却一句也不应该问出口。——尽管你就在这里。嗳,弹琴吧。琴声比我们的言语更好。我要用什么语言才能让你明白我想要说的话?我笨拙的德语,对你来说已经陌生的丹麦语,还是会议上隔着会议桌会用的英语?一首肖邦会比它们来的更好。”

 

 “好吧。”海森堡回答,“我不明白。如今我已经不明白自己想要问的是什么了。如果它让你如此烦恼,那么我们索性还是抛开来为妙。更何况我们的每一句话都要被人窃走的时刻。如果每一句说出口的都要变为虚伪和妄言,那么让沉默主宰这场会面;如果所有的话都要变为误解与折磨,那么让我们缄口不言。把不确定性留在这里吧,尽管那并非我此行的初衷;在这件事上,我并不了解自己。”

 

 “你被恐惧碍住手脚了,维尔纳,”他这样回答,呼唤对方名字的时候,仍然是一样的亲密,“你了解我,知道我不会答应你这样的请求;你所做的,是试图跨过不应该跨过的界限。你本就不该。”

 

 剩下的时间里,他们除了莫扎特,并没讨论任何其他的话题。就好像小心翼翼的冰上舞蹈一般与彼此周旋。海森堡走到大厅的钢琴边,只是静静地让乐章在手指下流淌,故做不经意地提起关于韵律的陈词滥调,以及伊莉莎白弹琴时在键盘上跳动的指节。玻尔扶着钢琴的边缘,注视着那张有些陌生的脸,知道他们的思绪踏在他们共同的过去里。一条不曾改变的小路,一前一后不紧不慢的脚步。玻尔想要注视海森堡的眼睛时,故意慢下来的步伐,与颔首眯起眼睛的表情。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变化。

 

*1945 厄菲尔德

 

 我仍然记得。原子弹是在六月落下的,那时距离下雪的季节也好像只有一恍神的功夫。伊丽莎白冲进门来举着报纸把这消息告诉我,而我无法做出喜出望外的表情。我记得望着窗外;花了很长的时间去适应这个消息。“我认为造不出来”,这句幼稚的预言未能说出口就已经成了错误的信念。而说出口的话会发生什么呢?我知道玻尔一定在那里,新大陆土地的某处,比上一次见到时又老了几岁;不知道他是否参与,不知道他对自己造出的弗兰肯斯坦是否赞同;不知道是否是那场不欢而散的对话在阴差阳错中推动了这样让人沮丧的事。“几年来在恐惧中无暇顾及,但如今对他的担忧又重新站了上风。日后我们有种种高谈阔论的论断,比如十三世纪来,从来没有哪次,科学这样直截了当地给人类带来悲伤。乐观主义者曾如此坚定的相信进步总会带来文明;当我们都还年轻的时候,也正是抱着这样的夙愿前行。但那时我并不知道除了悲伤以外还抱有什么感情,一颗炸弹就像是来自上帝的嘲讽;此时万籁俱寂,但我能听到他于日本废墟之上的大笑。我甚至没有想到那也是我夜不能寐想要造出的怪物。当哈恩发现裂变的时候;当我问出那个问题的一刻;当他们投下原子弹的瞬间。我全都忘记了。

 

 几天之后,联军敲响了我家的房门。

 

*1927 比利时 索尔维会议

 

 “那么界限在哪儿呢?”玻尔追问道,他总是一个好的导师,有着苏格拉底式的循循善诱,“当爱与正义矛盾起来的时候,我们跟着所谓的原则,要走到哪一步为止呢?它们不像狄拉克方程中让人头痛的无限大;现实总是比这些都要更复杂。或许在形而上学里原则能够采取数学公式一样永恒的形式,但人类却是轻易地被这些摧毁。”

 

 “那不正是人类乐此不疲的吗——”海森堡这样回答,“以凡人之躯攀登神殿,被自己的热情摧毁,千百年来我们坚持做着同一件事。”

 

 

 无论哲人口中的永恒道德究竟是什么样的形状,我们总是被时代裹挟着遭遇这一切。我痛恨总有人问我后悔与否的问题。

 

*1946 哥廷根

 

 “我真喜欢这一首。”海森堡说。

 

 他们已经有了新的居所。海森堡兜兜转转,还是成功地把孩子留在了哥廷根。他庆幸自己的孩子都有德国人坚毅的品格,在这百废待兴的废墟上,仍可以像平常日子那样生活,同他一起演奏莫扎特的三重奏。或许他们还没有足够成熟到参与到这场旷日持久的道德审判中。

 

 “这首曲子的岁数长的可怕。我难以想象同样的曲谱是怎样握在一代一代的德国人手里的,他们又最终怎样把它流传下来。”伊丽莎白回答他。两双手交叠在一起,她将海森堡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而后他们的演奏重新开始了:大的那一双挨着小的那一双,鲜红的指甲尖在他的指缝间时隐时现。他们的眼神落在那张老琴谱上,互相并不看着彼此;昏暗的光也落在老琴谱上。“有时他的C大调像是有一颗星星陨落在莱茵河上;强烈得叫人恐慌。那时的德国也是这样。”

 

 “正是神圣罗马帝国掌权时,万事都要好起来的时候。”他说,“那离我们太过久远了。但星空仍旧是同一片,没有人能夺走我们的祖国,我们仍然有波澜壮阔的明日。但愿我们都能忘记昨日。”

 

 “如果你是这样希望的。”伊莉莎白的手搭上他的肩膀。玛丽亚刚从学校回来,搭上门,脱下鞋,蹦蹦跳跳地走向他们的方向。尽管她们的生活恢复到正轨上的时间并不多,女孩子的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恐惧与创伤。海森堡摸摸她的头;如今她没有母亲也能够独自睡了。他说:“这本来并不是谁的错。我们都已经尽力。”

 

 一连几天的大雪慢慢地停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消融的日子;战火下各样的作物重新开始生长,春天姗姗来迟。伊莉莎白在他们的窗前种了鸢尾花,那是战争的废墟上重新开起来的花朵之一,是它们和孩子驱散了旧日的阴翳。日子小心翼翼地流逝着,轻的像一片羽毛。他们试着不去谈论过去;海森堡在高校与新政府间辗转忙碌,试图建立他所憧憬的新秩序,有时被过路的流浪者投以愤怒不解的眼神。新的机构被慢慢地被建立,就好像旧的那些没有在战火中遭过灾。他也频繁地到普朗克那里去做客;这位亲和的老者总是敞开他的家门,耐心地听着他的满腹疑惑。他知道被掩埋的过去里仍然有他想要重拾的事物,比如一个老朋友,比如他们没能好好完成的对话。在和任何人的对话里,这个人的名字都已经不再出现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

 

*1952 哥本哈根

 

 那并不是我和玻尔的最后一次见面。一九五二年我又一次回到过哥本哈根,以讨论原子加速器的种种事宜;欧洲又联合在一起了,它们互相造成的创口被抚平,而故人之间的却并不那么容易。我远远看着玻尔,在他宽敞的、被挤的满满当当的会客大厅里。我和泡利站在角落里,托着盘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看一些熟悉的与陌生的面孔。泡利先在人海之后发现了玻尔的面孔,他虽年事已高,仍是这一场聚会的东道主,在众人面前神采奕奕,正说出一些让周围人都放声大笑的发言。

 

 泡利说:“你应该去找他。” 

 

 “说一些连你也不愿说起的话?”我说。

 

 “我随时都愿意和你说起,老朋友。”泡利回答,“不愿开口的是你。”

 

 我说:“你说的对。”

 

 于是我走过去,端着酒杯站在人群的外面。他注意到了我,于是告辞离开,我们三个像两条鱼消失在人群的浪花里。他用余光打量我和沃尔夫冈,我知道我自己变了很多,至少在过去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不肯开口的我。噢,玻尔也变了,虽然从远处并不能察觉。从前他也不是这样一个不肯开口的他。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我们三个坐在研究所外的小温室房里了。

 

 于是我说,“有一些事情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玻尔说:“哪一些?”

 

 我听到自己说:“关于原子模型。”

 

 玻尔说:“非常有趣。不久之前我才同几个哲学家谈论过这个问题。我无法理解,为何其中的一些并不对量子理论感到吃惊。”

 

 沃尔夫冈说:“或许是我们与他们之间,对决定一词的定义就有着天差地别。”

 

 “那么或许是我做的不够好。”

 

 我说,“那是乐观主义者的言辞。或许我们的理论可以革新关于决定论外延的定义。”

 

 玻尔说,“我不会满足于在物理与哲学之间简单的类比。”他笑了,看上去很开心。我也笑了,尽管不是那么开心。然后他被罗森菲尔德拍了肩膀,又重新消失在远处。我和泡利于是一路走一路聊,直到夜深;沿着海湾走回玻尔所,在岔路口道别。我想玻尔是对的,我们不该对划分决定论的界限抱有太轻易的乐观。脑中还是他引用席勒的诗所说的:“只有博学可以使你明辨世事,真理常常藏在事物的深底。”陌生而熟悉。我想要走回去,只三分钟的路程,推开门去告诉他种种新的感悟,但我想到他岁数已增,或许在这个时刻已经昏昏欲睡不愿思考这些事情;我再一次失去了白天里那个熟悉的尼尔斯。我只好掉转头往回走,思考自己从何时起失去了尼尔斯这个朋友,也许我还失去了很多其他的东西,只是我已经不能记得是在何处遗落。

 

 “我想我那时说的不够好。”我对泡利说。

 

 他问,“哪一件事?”

 

 我说,“所有。全部。嗳,那又怎样呢?让我们别再提这些话题吧,已经该是休息的时间了。”

 

 我将剩下的时间花在美利坚和英吉利。那之后从哥廷根离开,安顿在慕尼黑,我们相遇之处。玻尔将他的时间花在瑞士与法国边境的小城里,建立核子中心的时候,热情仍然像昔日那个众人的父亲。他的名字仍然时常被人提起,但没有人再提起过去的事情。在午后同一条小径上走过时,我想,现在我真正的告别他了。他对于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可取代的存在,在学术生涯中,我们都将难以想象没有他的量子力学是什么样。甚至我们中的许多会将他视为威严而慈爱的父亲,他对爱的理解与投入,远远超过一般人所期待他会付出的程度。但我怀疑这之间重要的程度各有区别。我无法以言语来阐述他对于我的特别之处,因此自己不明白的事,大约也无法向旁人说明:学界的讲师都会明白这样的道理。又也许对待家人,不应该用这样的标准来衡量。或许外人了解我要寻求玻尔原谅的原因,知道得比我更加清楚。我从未解过这样难的谜题。

 

*1962 林道会议

 

 “人到了这样的年纪,反而不愿意去回忆过去了吗?”玻尔问。

 

 “按照常理,正是相反的。”海森堡回答。

 

 “那么大概是我还年轻吧!”玻尔笑道,“光是新的事情就已经接应不暇了。一切都正在进入新的秩序,丹麦的研究所、欧洲的研究所,年轻人们有这样多可以探索的话题。我感到这又是一个新的繁荣时代了。”

 

 “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吗?”

 

 “别难过,维尔纳,一个前辈能做的还有很多事情,就像现在的我一样。”玻尔说。

 

 “等到你手指也不能动弹的时候,国王还会叫你在文件上签字的。”海森堡回答。

 

 “噢,但愿我没有这一天!”

 

 “只是你说的对,我们或许不应该沉湎于过去。”海森堡说,“如今我花太多的时间给过去做注脚。”

 

 “我有读,”玻尔轻声回答,“它们……很棒。你不能指望狄拉克记下你们一同出门的趣事,不是吗?总该有人把它们留下。”

 

 “但有些事情我已经忘记。”海森堡说,“有些事情我已经忘记,没有你的帮助,或许无法记起。我不记得我们最初想要做的是什么,以致于义无反顾地做了这一切。我想要回忆起那日,我们想让时间裁断的是什么。越是想越觉得荒谬,在正义的名义下,我们……”

 

 玻尔的脚步又一次慢下来。“或许不是今天”——海森堡知道他要那样说,又一次,这位完美主义者要将他心中的答案保存下来。他和那一次同样热切地想知道他的答案,但或许战争的阴霾并不因为他的心思就散去,无论是在哥本哈根的余烬里,还是在太平洋中的岛国上。可这一次没有人在听了;海森堡不会再因为行程匆匆而永远错过他的答案,为了补上这谈话他们还有明天,和明天的明天;即使一个误会已经带来太多不应该发生的,如今它也不再伤害任何人。甚至他的脑中也没有使他烦恼的种种课题,只在这一刻他愿意忘记,而只是看着那位老朋友的眼睛。

 

 “我想知道你是否认为自己是正确的。”玻尔说。

 

 “哪一件?”海森堡问。他想起了很多。

 

 “‘那一件’。我不知道你如今怎么想。我还是像那时一样胆怯,害怕听到那个答案。也许我仍然需要时间整理我的思绪。那些时间里我从未真正思考自己想做些什么。”

 

 “我也怀着同样的心情。”海森堡说,“但我知道你不后悔。我也是一样。”

 

 “也许你说的对。我们该好好谈谈。”

 

 “我们明天再谈吧。”海森堡说。

 

 “我们明天再谈。”玻尔回答。

 

 于是海森堡就此道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想要说的话有些多,他辗转反侧,最后决心甩掉这些先安眠一场。所以当他醒来,得知玻尔在那天夜里就已经病重离开的时候,他已经一句也想不起那时要说的话。最后的消息是讣文,打印的稿件装在信封里恭敬地发来。海森堡并没有心情去看。

 

*1965 慕尼黑

 

 海森堡在慕尼黑住下;围绕在他身边的,又是新一代将他视为德国的明星的学生。学生们听课时热切的眼神,就好像聚集在传道者身旁的狂热的信徒那般,时常让海森堡回忆起青年时代相似的场景。在休息日,杜尔和弗雷德里希会来到他的宅邸,他们就坐在院子中的藤椅上喝下午茶。伊丽莎白从另一面的阳台上探出头去看他们,远远地参与上一两句。等到客人们都走了,她就也从楼上下来倒上一杯。傍晚的阳光柔和地照在枝桠上,把他们两人笼罩在树荫中;和煦的微风刮过梢头。

 

 她说:“你们刚才的话题使我很有感触。这一代的年轻人,并不像你们那一代那么执着于大一统的理论。”

 

 海森堡点头回答:“是啊。你听了我们谈论的话题了;研究所的研究越来越趋向细枝末节的话题。可是总还应该有人去关注那些宏大的疑问。难道他们最初认识的物理,就是这样繁琐的小事吗?那未免太过可悲。若是未能亲眼一见那宏大的图景,我不知道那样的感触还能怎样传达。”

 

 伊丽莎白笑着说:“时代已经不同了。我知道,没有哪一代人的故事比你们的要更好。有一些事情,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再愿意去提了,今天时间尚早,你要是愿意,不如我们就这样喝着下午茶,慢慢地说起……”

 

 

 怀想这一切的时候,我曾经太多次仰望星空,揣测其中的秘密;悲观主义者会说这一切象征着早已决定的命运。可我深信着上帝的律令,从未相信过福星与祸星。把这一切都推给命运!多么直截了当、不负责任的推诿!一切都是我们的选择。是我们选择了发起战争;是我们选择了分别与敌对。他们做出了令人遗憾的选择,我不能说在其中没有我的一份责任。

 

 嗳!那又能怎样呢?如今已是尘归尘、土归土。原谅我又一次说起这一切,我的好伊丽莎白,如今我们都已经有足够的年纪,可以对这位任性的命运先生指手画脚了。我不清楚我是否愿意改变它,又或许我们所设想过的如果都早已经发生过,正如我们曾经设想过的那样——多么的滑稽啊!现在让我们快快回到房子里去;天色已经暗下来,别让冷风吹冻你的身体。已经是晚饭的时间了。

 

 

 

一些相关注释:

哲学:海森堡是路德宗基督徒。他在作品中回忆了1927年索尔维会议时各位对于宗教的讨论,总体态度是相当温和,乐于接受的。玻尔是无神论者,但也确实非常喜欢克尔凯郭尔(尽管这位是基督教存在主义),曾经说他的《人生道路的阶段》是他最喜欢的书之一。

在海森堡的Physics & beyond中提过他从小对科学哲学有浓厚的兴趣。他也非常关注欧洲一战后的新秩序,在大学里对学生运动非常上心,还参与过巴伐利亚苏维埃共和国的建立。虽然事后表示只是学生随便闹闹而已,但多多少少奠定了他的民族主义道德基调。

包括对康德道德的信奉也有提到:很有名的Act only according to that maxim whereby youcan, at the same time, will that it should become a universal law. 

 

席勒:文中提到的席勒的诗和句子也在那时候海森堡的回忆里出现。诗是他和玻尔在厄勒海峡游玩的时候,玻尔念的《华伦斯坦》的片段:“他大胆地骑马迎着命运前进,今天轮不到他,明天有他的份。如果明天碰上厄运,让我们今天尽情痛饮这美妙的光阴”。

 

音乐:海森堡是弹琴好手,曾经和有名的小提琴手Karl Klingler合奏。平时会和两个儿子一起弹三重奏也是确有其事。在这(http://werner-heisenberg.unh.edu/hbgmusik.htm)篇文章里有提到海森堡喜欢的作曲家,以及对钢琴三重奏的偏爱。海森堡的爱好比较老派,而且试图用数学方法分析音乐的对称结构。

至于和伊丽莎白四手联弹是电视剧The Heavy Water War/ The Saboteurs 中的情节。这个电视剧保留了多少史实是一个有待讨论的问题,但我非常喜欢里面弹琴的情节。伊丽莎白真好看啊……

 

玛格丽特:传记里说到过公园,研究所和玻尔家的地理位置,没能亲眼去看一看再写真的很遗憾,但应该是很近的。也写到海森堡经常去玻尔家作客,我猜想玛格丽特和海森堡的关系应该不差。但1941年后的玛格丽特对海森堡的决定非常痛心,态度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换。

海森堡自己描述过玻尔豪宅的凯撒厅(宴客大厅)和其他地方大致的样子。不知道现在允许不允许游客看一看呢。

 

作为海森堡的小迷妹,关于他的reference其实看了很多,但是事到如今已经记不清楚都出自哪一本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翻

Physics and Beyond by Heisenberg, Werner

Physics and Philosophy: The Revolution in Modern Science by Heisenberg,Werner 海森堡的两本

Inner Exile: Recollections of a Life with WernerHeisenberg by Heisenberg, Elisabeth 伊丽莎白的回忆录

My dear Li:Correspondence, 1937-1946 伊丽莎白和海森堡的书信

Beyond Uncertainty: Heisenberg, Quantum Physics, andthe Bomb by Cassidy, David C.

Heisenberg's War: 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GermanBomb by Powers, Thomas

以及玻尔研究所后来公布出的信件:(似乎需要梯子 http://langues.lgl.lu/Documents/080707_Copenhagen_2B/Bohr-Heisenberg_Draft_letters.pdf

 

尽量做到事件的部分有对应的事实,但细节上不可能完全准确,希望读者有想法也可以提出。关键性的部分,毕竟是争议性的事件,在理解上也一定会有偏颇。

这个问题也让我重写了很多遍,到后面基本已经是和原来完全不一样的文章了,丢失了当时的一些思路还有些遗憾。但是道德和真相的问题也困扰了我很久,还没有那种冲突可以这么让人沮丧。和朋友说到的时候,朋友说你不要太为道德而困扰。我想也只能这样。在没有道德的时代去寻找道德问题的答案,这毕竟是一个比简单的黑白更加复杂的问题。 

真相呢?现在来说,历史学家倾向于玻尔在未寄出的信中的说明:海森堡的确是想要研制出武器来,而非有意破坏研发的计划,才在1942年得出了致使德军研发完全搁置的结论。在玻尔和玛格丽特的回忆中,他在1941年向玻尔带去了支持第三帝国的信念。他本人在当时给伊丽莎白的信件里也多多少少透露了这样的想法。早先的回忆录中,虽然为自己辩护认为核武不会被在战时被发明,但他也提到过德国人骨子里对“absolute”的追求,并且采取了一种认同赞赏的态度。我想祖国被占领后的半犹太人玻尔不能理解也是理所应当。很遗憾在战争年代,意识形态的对立是无法调和的,不论他们的主观意愿是怎样。

由于德国排斥现代物理的思想运动,他在战时,甚至战前的日子并不顺风顺水。回忆中,战前的日子“不可言说的孤独”“绝望”。随着事态日渐升级,德国人陷入狂热的精神状态,海森堡开始对事态失去信心,但还是“期望一旦幻象被现实打破,科学研究可以帮助德国人还原一个清醒的世界观,找回自己在世界秩序中的位置”。他也同样不曾赞同过同盟国运用核武的行为,为昔日的友人觉得遗憾。这些话是否是他在时候回忆中的自我宽慰并不好说。

 

海森堡的回忆中提到,他三十年代初曾经考虑过移民美国,但最后选择了培养德国的下一代科学家。他认为自己不能背叛那些学生逃去美国。归根结底,是非常强烈的爱国主义:

"I don't think I have much choice in thematter. I firmly believe that one must be consistent. Every one of us isborn into a certain environment, has a native language and specific thought patterns,and if he has not cut himself off from this environment very early in life, hewill feel most at home and do his best work in that environment. Now historyteaches us that, sooner or later, every country is shaken by revolutions andwars; and whole populations obviously cannot migrate every time there is athreat of such upheavals. People must learn to prevent catastrophes, not to runaway from them. Perhaps we ought even to insist that everyone brave what stormsthere are in his own country, because in that way we might encourage people tostop the rot before it can spread. But then that might be going too far in theother direction. For, try as he may, the individual can often do nothing whateverto prevent the great mass of people from taking the wrong path. Under thecircumstances, it would be wrong to expect him to sink or swim with those whohave scorned his advice. In short, there are no general guidelines to which wecan cling-We have to decide for ourselves and cannot tell in advance whether weare doing right or wrong. Probably a bit of both. Now I myself decided a fewyears ago to stay on in Germany- and even if my decision was wrong, I believe Iought to stick to it. For I knew even then that there would be a great deal of injusticeand misfortune."

 

同时也有对个人道德的信念。自传Reality and its Order中的观点(自传现在没有英文译本)http://www.heisenbergfamily.org/Reality.html

"The powerfulfigure who assumes the right to destroy the enemy and who throws resisters injail is not important; it is instead the jail guard who, despite orders to thecontrary, cannot refrain from slipping a piece of bread to the prisoners nowand then. We need to remind ourselves again and again that it is more importantto act humanely towards the other than to fulfill any professional obligationsor national obligations or political obligations. Even the din of great idealsat its loudest must not confuse or hinder us to hear the one, soft tone onwhich everything hinges. It has been said so often that weakness will perish,that only the strong will prevail in the struggle of life. That may well betrue. But what is the strong? In music, the loudest passages are often notthose when the full orchestra fills the whole hall with sound but the bars whena single violin softly sings a melody. Therefore, those who still know thewhite rose or who can still discern the sound of the silver string must nowjoin together." 

大权在握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小人物在大事件面前要时刻保持人道的心。也许是他的观点吧。真是毫不掩饰的傲慢啊。

 

原本拟的是情感上更加强烈的标题,包括Suede的那首歌,My insatiable one,给小良交稿的时候的标题就是这样。但是越写越觉得是一件应当淡淡地提起的事情,丢弃了轰轰烈烈的词语。这应当是一个轻轻去着笔的话题。总之,希望您阅读愉快。

 

 

 


  77 6
评论(6)
热度(77)

© 夜莺与玫瑰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