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玫瑰

Weren’t love and departure laid so lightly on shoulders

 

【薰嗣】在流动世界的终末

难得不是写段落,而是篇幅像模像样的短篇了,断断续续地写了很久,想法有些芜杂,剧情也并不有趣。但表达是幸福的事情,希望这样的心情也能传达给读者那里。

TV设定 嗣—>薰 

 

——这种最古老的苦痛

难道最终不应在我们身上结出更多果实?

难道我们不应现在就充满爱意地摆脱

恋人的怀抱,颤抖着忍受:正如箭需要忍受

弓弦的紧张,才能在飞出的瞬间超越自己的

局限。没有任何地方能让我们永远停留。*


  “大概今天已经无法回去了吧。”

  习惯了城市鳞次栉比的高楼,也看惯了战斗后的残垣断壁,可是,城市外这一片并不怎么为人踏足的土地,另真嗣感到分外新鲜。追随着萤火虫的光,不知不觉中已经走了很远的路。都市的灯光渐渐都已经黯淡下来,发现的时候,第三新东京市已经只剩下模糊的一个光点了。真嗣有些懊恼地挠一挠头,试图不要连最后这一点方向感都丢失了。

  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踏出了这一步,回头也就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了。到了天亮的时候,美里那边派出的搜查队,一定很快就能够找到自己的行踪。更何况,也许他们现在就正在不远处窥视着吧。即使对这些眼睛感到不安也对状况不会有什么改善,自从到了NERV的中心之后,命运的丝绳就已经牢牢地牵在他的手腕上,让他再也不能够跑远了。

  从他出生以来,这丝线就已经牵引着他,穿过不可辨识的嘈杂森林,带领他成为了现在的自己吧。

 

  操纵EVA一日的训练完成之后,真嗣已经头晕目眩,拿不出一点精力去面对这些多余的问题了。死亡在他出生记事时就不断发生,他总是被告知接受而不加挽留,因此在最开始发生的灾难面前,他原本是无所畏惧,也不害怕死亡的。死亡的阴影公平地眷顾每一个人,将它的阴影温柔地笼罩在他们身上,而他所能做的不过是看着天空,向不存在的神明祈祷。

  神啊,不要把我所爱的,从我身边带走。

  神啊,保护我,给我渴望中的爱吧。

  神啊,赐予我片刻的安宁吧。

  倘若神明存在并且听见,它为何是无动于衷呢?

  也许它并不是无动于衷,也许正是它派遣了“使徒”(Angels)。拥有着奇异身形与大能力的异世界生物们,张开翅膀来造访人类的钢铁森林。相比起人类所造的铜墙铁壁,他们显得柔软且不可思议,运动的方式嘲弄着人类建造都市所依赖的物理定律。同启示录中的天使一样,他们是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的:如果你们来,是要传播福音,把我们都引入无尽死亡的深渊,将它称作救赎,那么来吧。

  真嗣看着天空,并想着遥远的父亲,曾经是这样想。可是,空空等待死亡的日子突然地结束,他徒然望向天空而什么也不做的日子也不再回来了。那一天他决定要开始战斗。从那之后就没有平静的未来了;挪动脚步的每一寸都带着恐惧的战栗。他要战斗,并且只有他能够战斗;他要为了美里战斗,为了丽而战斗,为了父亲而战斗。生命因为被他们所注视而举步维艰起来。第一次出战归来的时候,美里曾经象征性地询问过他的身体状况;而后即使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他们也对此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他看到过美里在任务结束后因为紧张而不断颤抖的下颌,也见过她咬伤自己的嘴唇,露出触目惊心的血印。他们都记得;可是在这里活着以为着必须保持强大与充沛。强敌并不会为软弱者提供等待的时间。

  手臂被斩断的痛楚,使徒向前走来时脑后传来的轰鸣;眩晕;肌肉的痉挛;接近死亡的体验。他什么都记得。像是被太阳炙烤,而置于永恒的拷问下一般,疲惫的肌肉被一次又一次地使役,为人类的未来而肆意地折磨,那样的感觉他已经习惯。此刻他像是在逃跑,即使他清楚知道身后一声不响跟着他的监视者们的存在。他拖拽着沉重的躯体来到湖边,观看西沉的落日沉入红色的水底。那是太阳不再炽热,并且他得以放松片刻的时分。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世界又将想起真嗣的存在,并且驱赶他一步不停地前行。

  湖水安静而浑浊,勉强照出真嗣的影子。真嗣就是在那里遇见渚薰的。

 

  不知不觉已经绕回了那个地点吗。此时夕阳自然已经不在那里,一团漆黑中,偶然可以看到水面上泛起的微弱波浪,激起一些可以见到的水光。在这种状况下,很容易就失脚踩进水中吧,要是真的那样可就糟糕了。

  就这样想着的时候,背后的草丛中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真嗣下意识地紧张而回头,发现草丛的那一头出现了模糊的人影。

 

  “在那里的是哪位?”

  “啊,真嗣君,是你啊。”

  真嗣倒吸一口凉气。现在并不在想要见到他人的心境。更何况,是要把他带回去的搜查官也就罢了,对方是渚薰的话,不做足心理准备恐怕没有办法好好地搭上话。说到底薰君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啊。

  “睡不着所以出来走一走,没想到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嗯,我是追着萤火虫走出来的,不知不觉已经走了这么远。真是大意了呢。”

  后面的脚步声加快,没过多久渚薰就已经追上来了。“萤火虫?”他问,“在城市里也能见得到吗?”

  “这边也算是郊区了吧。我想,大概再走不了多久,一定就能够到它们聚居的地方了吧。虽然我自己没有亲眼见到过,不过在书本上有看到过。薰君学习比我要好得多,这种事情肯定也是知道的吧。”

  “毕竟没有亲眼看到过啊。”他笑了笑,“原来如此,是因为这种原因走出了门,真了不起。”

  “也有无法入睡的原因吧。好像最近,觉得睡眠都已经很陌生了。”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小心地绕开潮湿的浅滩。果然有人说话之后,漆黑一片的夜晚也显得很不一样。在薰的建议下,两个人打开了探索用的提灯,试图走到高出再继续寻找光点的痕迹。“嗯嗯,因为是在这里遇到真嗣君的嘛,所以觉得是很值得再来一趟的场所。”

  “薰君也是这样想的啊……”

  “嗯,难得嘛。”

  夜晚所带来的松懈和神经质已经开始不露声色地发挥起用途,真嗣感到脸已经不知不觉地红起来了,再去发起话题对于他来说有些强人所难。光光是想到渚薰这个名字,就好像不来自这个世界一样。冰冷的世界里,只有他的名字仍然温暖,并如同花束……傍晚的夕阳照在他的身上,每一根发丝都闪耀着,炫耀着存在的喜悦。这个时代竟还有以这样的方式存留着的生命。就像地底生活的那些旧时代的生物那样脆弱和不真实,真嗣隐隐地感到它们属于有着蓝色大海与天空的时代,并且在此刻这样一个混沌的时分,它们的生命乃是弹一下手指便可以碾碎的。正因为如此,才显得陌生和珍贵。渚薰纤细的身材,使他看上去和驾驶员这个词毫不沾边;那副雕像一般苍白的躯体,在经受痛苦时,一定会瞬间粉碎吧?

  可是,他的眼睛里却丝毫没有恐惧。

  “这边的路有些难走呢。如果感到快要跌跤的时候,叫我一声就好。”

  “……喔。”

  尽管脆弱和陌生,引路的样子却很自信,应该说像是神话故事里引导羊群的牧羊人那样,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很想要跟随。“我想,我一个人也不会有问题。不过,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我可还是什么也没做呢。话说回来,连萤火虫是什么样,都没有亲眼见识过。所以,请让我跟着你吧?”

 

  拨开繁乱的杂草丛,依靠着提灯微弱的光芒,几乎已经找不到有什么人行走过的足迹了。两人艰难地踩在潮湿的泥土上挪动脚步。

  “薰君,这么晚了,不觉得劳累吗?”

  “今天大体都是一些同步测试罢了,并没有什么特别让人感到劳累的内容呢。”

  “要是我的话,不管做什么,一天下来都会疲惫得不行吧。是睡眠也很难消除的疲惫感呢。现在脚步也已经觉得很沉了。”

  “现在就感觉疲惫的话,要爬到山坡顶端大概会够呛了吧?”

  “是啊,平时看上去就觉得很困难的样子。”

  说着,真嗣感受到手上接触的植被质感的微妙变化。看来从这里往后就是荆棘丛了。也就是说,进入了至今为止从未踏进的区域。好在路还并不是太难走,只是不得不放慢脚步。真嗣就一边同难懂的荆棘丛作着搏斗,一边继续接下来的话题。

  “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厌恶感,是因为活着吗?活着这件事情,是这么的让人悲伤和痛苦,这样的让人感到恶心和困惑的话,不如死去好了。不想要死,不想要被世界抛弃。可是,也不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剖开我也好,撕裂我也好,请带走我的痛苦吧?我无法继续再这样坚持下去了。“

  被划伤了手指。意识到自己说了愚蠢的话。真嗣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应声停下了。

  薰说:“嗯,我知道。”

  “薰君的话,没可能明白的吧?凌波,明日香,父亲,谁都不会明白的吧?大家一个一个都好像清楚自己做着些什么似的,这么愚蠢的问题,他们谁也不会问出口吧?”

  “嗯,可是我明白你的心,所以我知道。”

  “说的是呢,薰君可没什么不知道的事情。”

  “这可不是那样,”渚薰说,“我有很多的事情想要了解。你们的灵魂,你们所渴望的事物,即使要你来问我,我也一定不知道怎样回答吧。所以,对于真嗣,我也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要问。”

  “问是可以,不过这么高深的问题,我一定不知道答案吧。”

  离开了荆棘丛便是开阔的低地,真嗣回头看了看,确认对方仍然是一副余裕满满的表情。”抱歉,带你走到了这么奇怪的地方。“对方耸耸肩表示不介意。

  为了穿越开阔地,走了不到一半的路途,却在万籁俱寂的夜里,突然传来水流的声音。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倾盆的雨就倾泻下来。不,也许用奔腾的河流去形容更加恰当,只是能够见到河流奔向从未踏足的干燥土地,是真嗣从未料到的事情。那是从头顶降临下来的洪水,先是浸润头发,又以不可阻挡的势头,拥抱住他的全身。他被眼前的画面所震撼,全然忘记了闪躲。水的质感渐渐地包围住他,并让周围的一切感官都渐渐疏远,让真嗣不禁心底感到一丝爽快之感。只是,被真正自然界中的水所浸透,并不像是驾驶舱中的生命维持液体那样自然。鼻腔中充斥着的泥沙尘土的腥味,与水所带来的不适感,提醒他的身体开始动作。他剧烈地咳嗽着,并感到身体随着四肢的动作渐渐上浮。接触到空气的一刻,终于能够顺畅地呼吸,真嗣这才开始咳嗽起来。渚薰这时候已经浮在水面,凑近前来搭住真嗣的肩膀。

 

  “真嗣君,没事吧?”

  真嗣挤出笑容摇了摇头,“薰君,刚才的第一反应不是去保护我,我其实还挺高兴的。”

  “嗯,‘保护’什么的,越去了解真嗣君,越觉得觉得不适合你呢。”

  “因为我并不是一个很害怕死的人啊。反而是害怕别人太过在意而亏欠了什么呢。”

  “是吗?我想,即使是这样说着的真嗣,也是害怕着死的吧。在洪水来临的时候,会去挣扎和寻找出口的。”

  “呼吸这样的本能便罢了,只是因为害怕而去造方舟的先知,是我不能理解的。驾驶的时候,即使死去了也没有关系。是为了大家而死的。再说,也没有什么人特别希望我活下去吧?NERV的大家,总是想着我会以这样的方式死的。在不给大家添麻烦的范围内,我会努力的。”

  “这圣人一般的发言可绝对不是真话哦。”

  “说的也是啊。”

  两个少年人在水中困难地挣扎了一会,总算是接近了水的边缘。渚薰走在前面,摸索着附近一带的植被爬出了浅洼,转过头来把真嗣也拉起来。两人因为身体浸泡在水中,在凉风中只觉得十分湿冷,倒在潮湿的泥土上,也不顾周遭已经是一片狼藉,只非常专注于保持呼吸。

 

  “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探照灯也在混乱中丢失了。凭着对生存训练的模糊记忆,真嗣奇迹般地在湿漉漉的草叶之间摞起了干燥的木块,在上面生起火苗。两人将衣服脱下靠近火焰,在一筹莫展的境况下,只好暂时等待着火苗将寒冷散去。渚薰看上去并不急于达到目的,笑嘻嘻地一副乐在其中的表情。说到底,真嗣也没有什么非完成不可的事情。只不过,这场洪水的的确确是意料之外的展开。是有什么人在阻止着他们吗?又还是,这只是他们所不理解的自然的一部分呢?他并无力去纠结于这些问题。又过了一阵之后,渚薰大约是无聊,自告奋勇地提出要表演一桩喜剧给真嗣看。

  “一个人也可以表演吗?”

  “嗯,我经常一个人表演啊。难得有你做观众嘛。”

 

  喜剧。

  看了之后应当大笑的事物。

  文明。

  所见之人皆会震撼的事物。

  大提琴。

  能以确实而清晰的声音,与另外的乐器共鸣的事物。

 

  薰的声音穿破黑暗,在寂寥的只有些许蝉鸣的夜晚,打发了真嗣有些害怕的无聊情绪。他在念的大概是诗吧、真嗣看着薰投入的眼神这样猜想。诗歌在这个世纪,是不怎么出现在小孩子眼里的内容。他费了一会功夫意识到薰扮演着两人的对话。

  ——那么你在希望着安哲鲁大人的赦免吗?

  ——希望是不幸者的唯一药饵;我希望活,可是也准备着死。

  ——能够抱着必死之念,那么活果然好,死也无所惶虑。对于生命应当作这样的譬解:要是我失去了你,我所失去的,只是一件愚人才会加以爱惜的东西,你不过是一口气,寄托在一个多灾多难的躯壳里,受着一切天时变化的支配。

  你不过是被死神戏弄的愚人,逃避着死,结果却奔进他的怀里。你并不高贵,因为你所有的一切配备,都粘濡着污浊下贱。你并不勇敢,因为你畏惧着微弱的蛆虫的柔软的触角。睡眠是你所渴慕的最好的休息,可是死是永恒的宁静,你却对它心惊胆裂。你不是你自己,因为你的生存全赖着泥土中所生的谷粒。你并不快乐,因为你永远追求着你所没有的事物,而遗忘了你所已有的事物。你并不固定,因为你的脾气像月亮一样随时变化。你即使富有,也和穷苦无异,因为你正像一头不胜重负的驴子,背上驮载着金块在旅途上跋涉,直等死来替你卸下负荷。你没有朋友,因为即使是你自己的骨血,嘴里称你为父亲尊长,心里也在诅咒着你不早早伤风发疹而死。你没有青春也没有年老,二者都只不过是你在餐后的睡眠中的一场梦景;因为你在年轻的时候,必须像一个衰老无用的人一样,像你的长者乞讨赒济;到你年老有钱的时候,你的感情已经冰冷,你的四肢已经麻痹,你的容貌已经丑陋,纵有财富,也享不到丝毫乐趣。那么所谓生命这东西,究竟有什么值得宝爱呢?在我们的生命中隐藏着千万次的死亡,可是我们对于结束一切痛苦的死亡却那样害怕。 

 

  真嗣凝视着薰赤裸的身体,在火光下,无暇的肌肤就像透明那样,简直不像是——不像是神的造物。神子的命运是崎岖的,他经受了无数的苦难,背负着许多与生而来的罪。可眼前的渚薰,使他感到,即使现在,就在此处开始天堂和地狱的审判,那么他纯洁的眼眸也不会被末日的火光所玷污。

  “薰君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人间世故的气质,却意外的什么都知道呢。”

  “是因为我的生命,无限地接近于永恒。”

  “永恒是什么样的?”

  “等待。察觉到世界的流逝,并且什么也无法做。”

  “即使驾驶了EVA,也是一样吗?我们的心脏,不正是努力地跳动着吗?”真嗣问。“既然在跳动和搏斗,有时感到疼痛,有时感到坚强,就终有一天会被打倒,即便如此也是永恒吗?”

  “是啊,生的永恒与死的永恒,有什么区别呢?”

  “我不太明白,”真嗣说,“薰君的事情,我总是不太明白。薰君功课又好,看上去又总是很游刃有余的样子。我光是要应付每天得到的任务就已经应接不暇了。”

  “就算是我,也想不明白这样的问题啊。”

 

  不论是生的一边还是死的一边,此刻都没有区别。世界将这些都遗忘了。真嗣躺在草地,望着薰在月下闪着微暗光芒的银色头发,想象着永恒一瞬的其他什么时代,什么时代也好——不是这个时代,不是这个命运;他望着它,像是望着一团微暗的火。

  没有预兆地,他攥紧拳头向对面挥出一拳。对方有些诧异,但很快反应过来,接住了真嗣的手腕。另一只手又是一拳。像水牛似的,直挺挺地撞向对方的方向。薰并不擅缠斗,在莽撞少年的攻击下,轻易地被打倒在地上。喘息。心跳的不停。全身都因为兴奋而颤抖,甚至血液的流动都加快。真嗣抱着他微暗的火。抚摸。触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带着电流,让人如同动物趋光那样盲目地索求更多。相比之下,薰显得很平静,仍旧是非常愉快地露出笑容,只有额角的汗珠和明亮起来的眼神里透出一些端倪。

  薰的嘴唇同看上去的不同,纤薄而柔软,即使亲吻上去,也并不觉得带有生命的温度。

  真嗣闭上眼睛,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不带温度的吻。

  “即使这样做了,也不是活着吗?”

  “是的哦。动物就是这样活着又死去,一生追逐着情与爱地活着。情感不过是社会的附属物罢了。”

  “把这一切都否定之后,没有这个笼子,我们也无从说自己活着吧。”

  “你想想这个宇宙。”他说,“想象如果在近在咫尺的月球的背后,世界就已经是另一个样子,你就会明白这些痛苦与愉悦都是微不足道的偶然了。李林们却总是因为存在而战栗着。”

  “那么,为什么你不感到害怕呢?”

  “是啊……”

  是因为看世界的角度同大家不同吗,真嗣对于身边的客人一向有着许多疑问。陌生的母亲与冷酷的父亲;猜不透的少年和少女。大家都像是对旁人毫无兴趣,只是那样普通而娴熟地做着手中的工作。凌波和明日香也从来不会问为什么吧。好像大家都只是这样理所应当地生活在这里。

  而在另一名少年的身上,他摸索摹写纯粹的美的形状。他已经等待了那么久的爱,终于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世界上,从来也没有你这么让人搞不懂的人啊……”

  薰笑了笑,“那凌波呢?你比起了解我,要更了解凌波吗?”

  “倒也不是这样……”他回答,“只是,对于你,我很好奇。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对于我来说,这个对于我,也许是我可以做到的。虽然你要比我年长,但是我从心底感觉我们是相似的。”

  “啊……这样吗?”

  “嗯。互相对话的话,一定能够了解的吧。”

  “是吗。我和凌波可以说是很相似的吧。可是,我和你……”

  说的对,我也是被你深深吸引着的吧。

  我想,因为你,我已经不再是一条不能流动的河了。

 

  “我很喜欢真嗣君提出问题的样子。”渚薰侧着身看向另一侧的真嗣。真嗣直挺挺地倒在草地上,像是筋疲力竭了的样子,却没有睡,他原本注视着薰的背影的眼睛,现在同薰对上了。真嗣感到越界的不安,避开了那双笑着的眼睛。

  “嗯,问题,要求。对于刚刚认识你的人来说,是感到太过分了吧。认识你的第一天,强硬地要留宿在你那里也是。我现在已经感到后悔了啊。”

  “即使是冲动,这也是你的愿望,不是吗?”

  真嗣摇一摇头。“我不太明白。来了这里之后,我从来没有对你之外的人有过这样多的要求。我从来也不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人。”

  他的半张脸埋在枕头中间,但从声音可以知道,薰已经翻身坐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真嗣。柔软又易碎的名为李林的生物。即便如此,他的皮肤也并不是陶瓷那样完美无瑕的简单皮肤。少年的胸口是象征着强健生命力的纹路,已经结痂的伤口歪歪扭扭地试图修复主人的身体,包裹着其下跃动起伏着的胸腔。

  “我知道却无法了解;因为我不是你们李林,不明白你们所畏惧和热爱的事物。”

  “即使没有恐惧,那么爱呢?”真嗣嘟嘟囔囔地问,“对于这个世界,你没有一点点的爱吗?”

  “是啊,因为我不是救世主啊。”对方回答。

  “真嗣,你是救世主吗?你是为了众人而战斗吗?还是为了自己而战斗吗?”

  “即使你这样问了,我也什么都不明白啊……”

 

  “说的也是,你们时常并不能明白你们自己的美丽,”薰说,“你看看那星星吧;星辰在我们短暂的一生中,总是不怎么发生变化。在我们还不了解它们怎样变化的时候,总是将它们看作是永恒的可以信赖的事物。但,也并不总是这样对吗?也有着短暂爆发的星星,它们的光线穿越漫长的时空,几十几百天把夜晚的天空都照的非常明亮。我知道那件事情的时候,第一次知道我们当作永恒不变的事物也是会凋谢的。当然,那之后,更脆弱却美丽的事物却诞生了。人类自私,伪善,残酷,他们的生命在宇宙的面前,不过是昙花一现。可是,他们却能够拥有完美的爱。这完美的爱比星星的死要更加短暂,可它的光芒却比星星要耀眼百倍。无论是怎样美丽的事物,我们终有一日要向它们告别。”

  “如果说有一件事情我明白的话,就是我不想要失去你。”

  “真是突然啊。”

  “虽然拿不出具体的证据,但我几乎可以确信,互相了解的话,我们一定能够互相使对方变得完整的吧。互相伤害也好、互相帮助也好,不管是怎么样的经历,一起去经历的话,就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互相?”

  真嗣因为这样的回答而红了脸。“不,只是我单方面地这样想罢了。”

  渚薰说:“对于李林的渴望和需求,我并不了解。只有一点我能明白,能够陪伴着你的只有你自己,能够使你自己变得完整的也只有你自己。遇见了我的你也好,没有遇见过我的你也好,都是同样的你。所以,看看你自己吧,活下去的理由,一定在你自己那里。”

  “抱歉,真是个让人喜欢不起来的话题呢,让你感到困惑了。”

  “是真嗣君在困惑才对吧?”

  “是我太寂寞了吧……”

  “抱歉。那么,就这样看看星星吧。”

 

  —

  哮喘,恶心,头昏脑胀。

  在这个疾病都已经得到治愈的时代,这些疼痛却并没有真正离去。疾病一直潜伏在人的灵魂中,在活着的每一刻戕害着我们。每一分,每一秒,没有可以逃离它的方法。

  只要繁殖仍然继续着,就没有治愈这样疼痛的方法。存在实在是一种致死的病。

  “告诉我,既然你也是使徒,是亚当的化身。告诉我死亡后面的是什么。那边的世界,真的是救赎吗?”

  “是吗?对于我来说,永恒的生与永恒的死是等价的。不论对于什么样的事物,永生都是无足轻重的。永恒本身并不具有任何价值。可是你必须要活着,你是今日活着,明日就要凋谢的事物。”

  “我必须要活?为什么?”

  告诉我,既然你是月亮背后的完美生命,在我们盈满了痛苦与困惑的此岸,我是否还能再经历,像你所赋予我的这般完全完美的爱?既然你对于我,是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我能否一直为了你而沉溺于此刻?

 

  然而不可能一直停滞在此刻。休憩的时间结束之后,两个少年人重新收拾好自己,以火把代替灯光,踏上不知往何处的旅程。不久之前没有缘由的水灾使真嗣感到一些不详的气氛,行进的时候格外小心起来,也使他对周遭的世界更加敏锐。至今以来被战斗中的轰鸣所麻痹的五感也渐渐地复苏。过去的战斗里,只是看着敌人并且挥动武器,习惯了精神片面的集中,此刻相比起来,简直像是和自然融为一体,脚步也终于轻快起来。他的身后是追随着他前行的渚薰。

  虽然不知道渚薰究竟为什么出现在他的身边,他却的的确确为此感到陌生的满足。仅仅是听着一前一后前进着的脚步声,就使他感到,自己在漫长的无目的的旅程里,至少有一刻不曾孤独。

 

  “啊,你看,这就是是漫天的萤火虫啊。”

  终于攀上山坡后,在山坡的那一岸,出现了金色星星的海。在漆黑一片的夜里,不断飞舞的明亮生命们,刺眼得就像是山火那样,烧遍了整片山头。真嗣为这样的景色而震撼,停下脚步去看着那些安静发着光的小昆虫们。

  “和仅仅一只的时候完全不同啊……”

  光线连成海,包裹着两人。它们像是并不害怕人类的样子,尽情地、只是为了活着的喜悦而跳着舞。真嗣被这场面所感染而伸出双臂。

  “漫天的虫豸,也就是像所有的机械那样,被注入了生命的代码,而遵循着那个移动罢了。我是这样看着它们一步一步被赋予现在的模样的。”

  “即便如此,它们也发出很美丽的光芒啊,真嗣说道。即便是弱小的生命,它们也以自己的意志而努力活着,看到了这一点,人不会不有所动容的吧。”

  “原来如此,那就是你们李林看待生命的方式了啊。”

  薰如此说着,注视真嗣的脸。少年的脸脆弱,细碎,不论是城市中的那一块砖瓦落在他的头上,没有防备的他也一定会当场被击个粉碎吧。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少年人,却具有着使徒所没有的力量。他把一只手搭在少年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对方的脸庞,注意到真嗣的双颊微微发热。在夏天袭袭的凉风里,两个少年人彼此感受着对方跳动的心。

  “嗯,是很温热的生命呢。”

  薰说道。

 

  ——死是可怕的。

  ——耻辱的生命是尤其可恼的。

  ——是的,可是死了,到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去,长眠在阴寒的囚牢里发霉 腐烂,让这有知觉有温暖的、活跃的生命化为泥土;一个追求着欢乐的灵魂,沐浴在 火焰一样的热流里,或者幽禁在寒气砭骨的冰山,无形的飚风把它吞卷,回绕着上下 八方肆意狂吹;也许还有比一切无稽的想像所能臆测的更大的惨痛,那太可怕了!只 要活在这世上,无论衰老、病痛、穷困和监禁给人怎样的烦恼苦难,比起死的恐怖来 ,也就像天堂一样幸福了。

 

  “我也许明白了,为什么真嗣君一定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知道的话,至少也好心告诉我一下啊。”

  “这就留给你自己去找了啊。”薰吃吃地笑了笑,“在找到之前,不要轻易地放弃喔。”

 

  既没有可以自豪启齿的理由,也不想要浑浑噩噩地活着。可此刻正是像这样地烦恼。究竟是为什么,那么想要活下去呢?

 

  在忽明忽现的火光中,渚薰看到真嗣的眼神凝聚向某处,看到他眼眶中的泪水流下来。他握住火把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那里,是加持先生的西瓜地吗?”

  “就算你这么说,事到如今也难以辨认了吧。”

  “不,加持先生带我来过几次,所以记得很清楚。”真嗣回答,“他让我好好照顾好西瓜地的约定,最后也没有能实现啊。”

  “反正,他也不会再有机会知道了吧。”薰说,“如果可以的话,在地狱继续说起的时候,他也不能不原谅你了。再说,你和他,原本有那么熟悉的吗?”

  “熟悉是说不上。明日香很喜欢他的吧?我对他也抱着尊敬的心情。”

  “对于什么也不了解的人,知道他的离去,也会令人悲伤吗?”

  “嗯,对方是活生生的人啊。”

  “这样的感情,就是爱吗?”

  “嗯。”

 

  渚薰不知该如何回答,但真嗣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看到他的眼角缓慢地被泪水所浸湿。就像看到瓷器的娃娃露出泪珠那样,他感到诧异和不真实。“别哭啊。”他说,“连你都哭了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那大概是感到寂寞了吧,”薰眨一眨眼睛,又笑起来,“就像是把石子投向宇宙,看着它消失在黑暗中却没有回声。”

  “别这样讲啊。”

  “嗯,有真嗣在的话,无需担心这些呢。”

 

  隐隐地感到忧虑却又无法说出口,抱着这样不详的预感,太阳已经露出片片缕缕地光芒,撕开了黑夜的角落。这漫长的夜晚也终于要结束了。就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那样,真嗣放开握住火把的手,让手中暗淡的光芒就这样降落到地面,转过头去抱住渚薰。

  他的双手抱的很紧,以少年盲目的全力紧紧把握着此刻;只可惜他用尽全力想要挽留的,并不是用尽全力就能够挽留的。可是,在那一刻,短暂的,终将道别的一切,已经无限接近永恒。

 

  -

 

  奇迹一般的,真嗣再次醒来的时候,又是面对着熟悉的天花板了。熟悉的,苍白的世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能写在报告书上的话,告别前的记忆,都像是天方夜谭的梦境一样模糊和不真实。渚薰对他,原本就足够陌生,仅仅是像一个使者那样造访,并且完成了他的使命,再度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只活过一次,并且从未想象过其他的命运的他,感到命运的花环紧紧地束缚在他的脖颈上。

  白日的天光仍然是那样刺眼,他仍活着,仍然形单影只,不知理由地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可是,这是他必须去做的事情。

 

 

  -

  ——闻知尊驾不久就要离开人世,我因为被不忍之心所驱使,特地前来向你劝慰一番,我还愿意跟你一起祈祷。

  ——师傅,我还不想死哩;昨天晚上我狂饮了一夜,他们要我死,我可还要 从容准备一下,尽管他们把我脑浆打出都没用。无论如何,要我今天就死我是不答应的。

  ——嗳哟,这是没有法想的,你今天一定要死,所以我劝你还是准备走上你的旅途吧。

  ——我发誓不愿在今天死,什么人劝我都没用。

  ——可是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你要是有话,到我房间里来吧,我今天一定不走。

  ——不配活也不配死,他的心肠就像石子一样!你们快追上去把他拖到刑场上去。

 

 

*《杜伊诺哀歌》

对白部分来自《一报还一报》

写在最后的碎碎念:

  久违地有了想要为两个少年人写些什么的热情,真的很难得。他们身上一切我想要接近的隐喻:片刻与永恒,爱与死,思春期。在这样的篇幅里讨论自然是不可能的,然而此刻的我的表达力与阅历而言,已经竭尽全力。不论如何,他们的感情,少年人的那种纯洁的探索,实在是打动了我。

  很喜欢庵野的作品身上的厌世气质,所以保留了其中悲剧的内容。完美无暇的少年人的爱,正因为不得不做出告别,才无限接近永恒。

  可是,真嗣仍然要活下去,而生命毕竟是一出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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