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玫瑰

Weren’t love and departure laid so lightly on shoulders

 

【英艾米】My beauty!

  我把船套在岸上,翻身上了栈桥走向海滩。沙滩上躺着大大小小不慎没能回到水中的鱼,在夕阳烘烤下每一片鳞片都闪着金灿灿的光。心里思念烟草甜腻的气味,混着海盐的空气被点的滚烫。突然的声音打断我对家的想象,尽管那只是栋孤独的老房子,海风是我忠诚的老管家,野蔷薇是我唯一的新娘——

  “柯克兰船长?”

  很长时间没有人以柯克兰称呼我。大概这样一声呼喊让我起过去的日子,仿佛我还是那个目中无人的小年轻船长,仿佛还有恋慕的声音在我身后回荡,让我一瞬间后脊轻微颤抖;然而那样有穿透力的声音显然不再来自同一个时代了。哦,那是琼斯家的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小艾米丽;在那些年月里她还未诞生;孩子是一切过去的转世。她金黄色的睫毛在我视线内晃荡,不等我默念完不再出海的祈祷就早早开口,尽管是疑问的句式,语气里却全无请求的诚意:“带我出海。”

  这样年纪的小孩子我见得并不少;我从海上能远远看到他们无知艳羡的眼神。她显然也是其中一个,对一无所有的海洋抱有过度丰盛的妄想,而期望着能看到海平面以外的什么东西。海平面的那一端仍是海平面;那之下只有冷漠与悲伤,海妖们时隐时现唱着挽歌让人在恐惧与空虚中日复一日地挣扎。——然而直视我眼睛的还是头一个。她看我的眼神里不带有敬畏,不带有傲慢,她仰头看着我,却像天使从上帝的右座上掉下,从头到脚洗涤我罪恶的魂灵。

  她拉起我的手向海边走去;我愿意相信她做这事出自本能,由此感到不可名状的满足;她那双幼嫩的手仿佛生出怪力。我跟着她的脚步,在她的赤脚印下的浅浅脚印上印上我厚重的一个。她的步子很轻佻,几乎是在沙滩上飞的小海鸟,而我是她掌下俘虏的绵羊,手足无措地被拖在身后,蹄子来回蹬在日光浸泡过的温暖沙地上。我几乎以为她要跳进驾驶座代我航行,她急火火的样子像是下一秒就要掰断拨帆的舵一般。缓慢地绕出海湾扬起帆来,我已经能听到她发出满足的叹息。我又开始不明白自己,后悔起上一秒所做的事情;然而又明白自己被剥夺了拒绝的权利。她扶住栏杆对着西沉的落日笑起来,那笑声顺着粘稠的海风刮到我耳边,流进颞叶,就好像悲伤的塞壬真的就在不远处的落日阴影中歌唱一般,让人一阵眩晕。

  虽然只是个毛没长齐的小孩子,却能一眼看出是个美人胚子,鹅蛋形状的脸颊稍稍有点婴儿肥,颇为随意的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我逆着风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看着我眨眼睛,一手捂住耳朵一手腾出来兴高采烈地向我挥手,显然没能听到我所说的话;大概海风吹痛了她的耳膜,不知为何我感到疼惜,全然忘记我用子弹剥夺过数不清像那样的生命;然而那过去的一切已经埋葬了,埋葬了,那一切的悲伤孕育出希望,是那个金发的小姑娘。

  她扶着栏杆挪回我身旁,纤细的胳膊一路与海风搏斗。她那样纤细的肩头怎样能承受猛烈如斯的担子?她凑到我耳边说着“就到这里”,我收下帆熄了火,一切的喧哗归于平静。海鸟的声音此起彼伏。尽管仍没走出海湾,周围的大陆已然是远去了,从这个角度看去仿佛退在两旁,陈列在我新生的女王膝下。万岁,我穿着牛仔裤的年轻女王!

  女王发出她加冕后的第一个问题:“你年轻的时候是个海军?”

  我的女王,请允许我为您俯首贴地!愿星辰成为你的发冠,海洋做你脚下的裙裾;我回答“是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我曾朝见过真正的女王,她的瞳孔反映出暮日帝国的荣光,然而什么也比不上你这双小手了,它们搭在我的手上,那样温暖,那样热诚!我又听到她的笑声。要是牧鹅姑娘的眼泪能变成珍珠,那么她的笑声将是她长袍上镶嵌的宝石。她报以溢美之词,报以崇拜的目光,而我竟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我又知道她的什么呢?我对她的过去、她的未来一无所知,我唯一知道的是她日光一般耀眼的名字。

  于是她拽着我的手,我笑着说大西洋才不像你眼前这片死气沉沉的小海湾,说战舰比起这艘小船大的不可思议。她报以不屑的轻哼,我们两个在微妙的沉默中目送下降的夕阳。我大概一辈子不会称呼那样的女孩为理想的情人;聒噪而精力过剩,对我来说太过耀眼;那时的我渴望拥有一个百般温柔的娇妻,沉默寡言又善解人意,手上织着刺绣,脸上映着月光,想着她大西洋上漂泊的恋人;又有时思念放荡洒脱的爱恋,散着长发画着浓重脂粉的女人像狮子扑上我的胸膛,我们便在岸边昏暗的灯光下享用转瞬即逝的热情。但她纯洁而无敌,那样的女孩子将征服一切——我征服过海岛与大陆,将领与奴仆,但她要比过去的一切更加震撼人心。

  她有着力量。那力量筑成我从未见过的坚固城堡,让人无法克制想要踏入其中的欲望,四围的城墙固若金汤……被战争和伤感浸透的男人,竟然渴望起一个年轻小姑娘的垂怜。她还未长开的肩膀被我拥抱在怀里:“艾米丽,你很漂亮。”

  “是吗?”她咯咯地笑起来,“那是因为heroine我在看着你。”

  “是这样?”

  “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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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俚优夜莺与玫瑰 转载了此文字
    爱是一种回复的责任。在爱中她臻于完美,像海洋般令他敬畏又惊奇,登上一切去竭力探索。终有一天他会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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