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玫瑰

Weren’t love and departure laid so lightly on shoulders

 

【露独】Chosen Path

  到了十月的时候,已经没有几个人不在抱怨莫斯科的冷天气了。在化雪的日子里,路德维希把手伸出篷帐外的时候,甚至能明显感受到手上结起一层薄汗凝成的冰。当然帐内也好不到哪里去,在无尽的寒冷里好像感受寒冷的器官都早已麻木。他带了枪向林子里走。怎么会有人奢求军士用这样僵硬的手指叩动扳机?可是一场场的胜仗就这样打下来了。昨天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


  可是天气只会越来越冷下去,即使他们质问未来的打算,所得到的答案也只会充满含糊的敷衍。路德维希本不擅长抱怨,即使在最糟糕的日子里,他也是抗议队伍之外沉默不语的那一个。可当他踏入林中,拨开干瘪的白桦树枝干,在其中穿行的时候,强烈的怀念感突然像诅咒一样包围他。他说不上今天的日期,也已经忘记自己母亲会在他的幼年振振有词强调哪些日子,但无关这些文本和数字,也无关他那些喋喋不休的战友:这想法甚至不来自于他的大脑,而是他的双脚在替他思考,带他在雪地上踩下一个又一个印记,带他返回童年雪地中玩耍的景象。


  那些记忆太过遥远,回忆起来又清晰的让人有些害怕,好像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模仿过去向家门前迈出的步伐。可是他的步子如今不是在迈向灯光和圣诞的火鸡,而从寒冷处迈向更寒冷处,迈向死亡,或把死亡带给他所遇到的那一个。


  而在树杈之间,随着积雪无声落在地面,传来隐约的歌声。凭着模糊的印象,他辨认出那是属于莫斯科的曲调。陌生的曲调和陌生的歌词,由陌生的声音唱着,让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去听。尽管语言将他们分隔于两个世界,在音乐里同样的悲伤渗透进来,穿过单薄的手套,在每一个手指尖发痛。他打开了保险栓,瞄准对面的方向,一点一点向前靠近。


  令他意外的是,唱歌的是个少年人,要是御寒的厚围巾能算得上武器的一种,那么他至少还武装自己。厚毛线的帽子和大衣本应与军中的古板气息格格不入。男人的鼻梁和颧骨让他确信那是个斯拉夫人。少年人显然注意到路德维希的靠近,哼着的曲调渐渐低下去,同落雪一起消失在雪地里。一双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路德维希举起枪口对着他,而少年人只是平静地笑,一双眼睛直看进漆黑的枪口里去。路德维希本应该开枪,他在受训练时向无数假目标开过枪,同他父亲在田野里埋伏时,射向麋鹿的手也从未犹豫。他是个好的射手,却从未有人说他会成为优秀的杀手,在离别的日子,父亲只是以温柔又悲悯的眼神祝福。或许这样种种原因阻止着他,又或许只是处于胆怯,他没能按下扳机。


  四面都是寂静。即使在这个时候,也本该有乌鸦扫兴,可是如今没有什么在这片土地上剩下。政府已经撤离了,再之后,等到不能撤离的,饿死或是被杀死,整片土地还要更加安静。少年人走近的姿势很平稳,平稳得就像收割生命的死神一般不缓不急。此刻他们都可能死去,被对方,又或者被突然闯入的第三者。可是路德维希没有开枪。他站在那里,双手打开,枪掉在地上,一双眼睛盯着对方的。


  乌合之众,篝火,子弹呼啸的声音。路德维希的眼前有各样的画面闪现。这一切让人厌恶的已经持续得太久,抱着受难的心也无法再去忍受,而更糟糕的是这些大概还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死亡停止他肉体上的苦难,不知炼狱同这样的景象比那个更好些……他闭上了眼睛。少年人手里很可能拿着枪,又或者他们俄罗斯人更特别的工具。可是少年人凑近前去,帽子前的银色头发蹭上对方的脸颊,然后嘴唇贴上对方的。四片在莫斯科郊外的冷风中冻得发紫的,干燥无味的嘴唇碰在一起。


  “那是俄罗斯人的‘你好’,”少年说着生硬的德语,“用来表示善意。”


  


  少年的小木屋盖在白雪中,几乎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难怪他得以在这人间地狱里安然自若,路德维希心里这样想。踏进房间的那一刻,久别的室内温暖笼罩住他,好像手上、脸上,他身上因为冬季来到而沾染的一切坚冰都在融化。他摘下手套把双手摊开放在半空。


  “我叫伊万。”少年说。


  “路德维希。”


  “新兵。”


  “不愿开枪的新兵。”


  “这没有什么不好,”他背过身去试图找出果腹的食物,语气里带着笑意,“至少你仍然做着正确的选择。如果不是必须去做的事情,那么不要去做。我的父亲这样教导我。如此简单的道理!可是他们常常忘记。他们总是忘记的。”


  “让懦夫一瞬间变得如此高尚。在遇到你的一瞬间,我猜我已经接受了死亡。在战场上,不开枪的人除了死亡,还能迎来什么呢。”


  “但是想想吧,你为什么开枪?”


  “为了荣耀。”


  “为了活。”


  他停顿两秒,最后做出妥协。“为了活。”


  继而他问,“可是你又是为了什么而帮助我?这也是出于什么样的需要吗?”


  “路德维希,看着我的眼睛,”伊万低头去看路德维希,“我并非说你的生命毫无意义。不,你的生命是美的。它的美正如任何生命的同样有价值。可是你的死亡……我希望他们能同样美丽。一想到你将在杀戮的半途,仇恨与不甘之间,胸口被金属弹头洞穿,流着不知所谓的眼泪,为了不知所谓的理由而死去。不,这样的事情永远也不会发生。”


  “那就是你保护我的原因?”


  伊万转过头来,无辜似的眨眨眼睛。“亲爱的,你不把那叫保护。我在你面前失去了伤害你的能力。毋宁说打败我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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