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玫瑰

Weren’t love and departure laid so lightly on shoulders

 

【犹耶】晨星(i)

(参照了异教诺斯底教派的犹大福音)


  入了夜,众门徒之间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都小下去,在海上摇晃的小舟里,他们酣睡如同婴孩。耶稣仍然站在船外,他方才行过神迹的脚,这一刻在无人的注视下,又看上去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双木匠的脚罢了。犹大在跟随耶稣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只能暗自揣测这双木匠的赤足,曾经踏在什么样幸运的土地上,遭受过怎样的罪,才变得像现在这样伤痕累累。不过是经受三十年的岁月,他以后仍然要承受更多。

  无数人吻过那双脚,犹大也是一样。早在最以先的时候,许多人听说了变水为酒的传言,从临近的村落赶来,就那样跟随了耶稣;而他是在那之后才见到了神迹,在飞扬的尘土中,在早先那些追随者的注视下,他解下头巾去擦弥赛亚的脚,诚心诚意发誓效忠于他。耶稣笑着——以救世主的笑容,抚摸他的头,拉他起身,教他跟从。从那以后犹大追随耶稣。

  就像这一次,耶稣时常在旷野默坐,不吃不喝。他的长袍空荡荡,在空中簌簌地响时,就好像中间什么也没装,只有轻飘飘的灵魂在大地上游荡。他的眼睛望着远方。在他不在的时候,往往不给门徒留下一点指示。门徒吵吵嚷嚷,时不时抱怨他们的主是个不可捉摸的怪人,说话做事总是含糊其辞。而犹大通常在一旁保持沉默。他知道自己是唯一那个寡言者,在这场讨论里,无论是他的行为,还是他所持有的观点,他都是异类。马太会拉他的手,教他门徒自然是互相友爱的;可犹大,“只是为主做工”,当旁人问起的时候,他会这样勉强地回答,言下之意是旁的多一点儿也不做。

  耶稣看上去疲惫,或许他本该带上一块饼,分出五千人吃饱的份额。而他显然未进食,在朝船上走来时,搞不好可以将神迹归结为轻飘飘的身体。头发在暴风中穿过,却仍然干燥;手也是如此。只有一双脚潮湿,踏在木板上:行神迹的脚。

  他暗自揣度当其余门徒睡去时,自己却仍然醒着,得以目睹这样的场面。耶稣对他的教诲从未超出公开的那些,甚至只有当他伸出手去拣选犹大,仅仅那一个眼神唯独朝向他。他愿意听,愿意做特别的那一个门徒,可是在耶稣面前,意义都显得不重要。只是有太多想要问,有太多想要说,那些在平日的沉默里存下的问题,已经变得这样迫切了。他比谁都要清楚,是耶稣,而非其他的任何人,如喂养羊羔地喂养他,使他不至于挨饿,也不至于绝望。倘若这不是耶稣起初想要传达的,那么他们在这漫长的旅途中,所求的究竟为何物呢?

  “主啊,我猜你和那些愚昧的假先知不同,你总是喜欢独处。他们喜欢在会堂中叫喊,但你却偏偏要把我们带到这样一片无垠的海上。”

  当然,不止是这样;耶稣的身上有泥土的气味,海风的气味,和百合花的香。耶稣的眼眸里有玛瑙石的光。白日他清扫圣殿,仪态比这威严更多,而如今又好像夜空里的星星,只发微弱飘摇的光。

  他说:“能接受父的启示,唯有在无人的旷野。”

  “那么留在旷野吧;为何下到人群中,在嘈杂里生活呢。”

  “这便是人子的使命。”耶稣的回答不缓不急,但坚定,“我来是为要教你们彼此相爱。”

  犹大回以一个苦笑,“我的主啊,那么教导我,教会我如何与他们相爱吧!你真是个神迹;在虚无中,是你走过来,向我伸出手。拯救了我。可是你所要求的,我却无法同样地回报。我的主啊,本应是你所说的一切我都去听,你所教导的一切我都去行。倘若真的能做到,我又怎么至于此刻如此孤独?要知道我的信仰比谁的都要坚定……”

  “我知道,我知道。”耶稣回答,“你们各自有不同的道路,没有哪一条比另一条不重要。也许后人记得,也许他们把我们完全遗忘,又也许诅咒要伴随我们的死亡,就像伴随我们的生命一样。可是没有一条天父不记念,没有一个人的心他不知道。”

  “那么我的信足够虔诚吗?”犹大几乎在打断他,语调里的上扬难以克制,“倘若我……有足够的信,也能够在海上行走,像你一样吗?”

  耶稣却不回答,犹大所能听见的,仅仅是海浪拍击小船的声音而已。

  “犹大,我说你们有各自的道路。有的要传播我的名,有的要记录我的故事,有时结果是好的,有时不是。有时他们洒了鲜血,结果反倒做了错事。但他们的努力会拯救他们自己;这些天父一个也不亏待。而你的道路同他们都不同;晨星指引你要去的路。”

  “果真是这样,那么这路太过漫长,自始至终我是孤独一人。”

  “我岂不曾教导过你们吗?倘若相信,天父将与你同在。你不是独自一人。我的孩子,我的门徒,我的羔羊。”

  “你果真这样相信吗?”

  “那就是我所说的话。”

  月光照在耶稣的背上。在暴风雨未平息的夜里,海上的倒影星星点点闪着光。

  “你厌恶人群。”

  “我拯救他们。”

  犹大沉默着,只是站在耶稣身边,一时间那些听过太多遍的教导,究竟出于耶稣口,还是他那遥远地的父亲,都不再重要了。风吹动小舟在海上毫无章法地飘荡,但是犹大直到第二日早上醒来,它会被带到正确的地方,不论是耶稣还是他的父都是如此。

  “无论离他们有多远,我始终知道你所做的一切。这句话你起初不明白,后来必要痛哭,后悔你所说过、做过的一切,也后悔你没能做的。只是说这一切的时机还没有到。”

  犹大终于没有什么再想问的了;悲伤和恐惧钳住了他的舌头,让他恐慌不知所言。他只好匍匐下身来去亲吻他的脚,极尽最虔诚的方式——一个伟大的灵魂是多么大的诱惑——

  直到耶稣抽身离去。他望着海面,那里太阳快要升起来。门徒尚还在睡,他们的眼睛紧闭,看不到被第一抹光染红的海面,和耀眼得像是滚烫的晨星。他直视着晨星,思考耶稣方才所说过的话。只有在犹大这里耶稣永远不会是王,却又……是他的王。永远是他的王。他感到嗓子干渴,嘴唇张开,去呼吸潮湿的海风。船已经快要到岸了。犹大扶着船檐,缓缓把脚落在海面上,脑子里是他所亲吻触碰过的那行神迹的一双脚。再抬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晨星的光芒黯淡下去,已经无法察觉。

  海面轻轻托起他。

 



*原梗:約翰福音 6:15-21

耶穌既知道眾人要來強逼他作王,就獨自又退到山上去了。到了晚上,他的門徒下海邊去,上了船,要過海往迦百農去。天已經黑了,耶穌還沒有來到他們那裡。忽然狂風大作,海就翻騰起來。門徒搖櫓,約行了十里多路,看見耶穌在海面上走,漸漸近了船,他們就害怕。耶穌對他們說:「是我,不要怕!」門徒就喜歡接他上船,船立時到了他們所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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