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玫瑰

Weren’t love and departure laid so lightly on shoulders

 

【嵇钟】尾声

整出来的旧档。左看右看觉得无药可救,干脆这样发出来了(/


  天还未亮钟会就已经起来,恍惚中去摸枕下的佩剑。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梦,头比入睡之前还要痛,他几乎睁不开眼睛。正是上元刚过的光景,成都原本的通宵热闹就像是一夜之间消失了一样,让他心里突然一惊,想来在这里也呆了数月了,居然还会有夜不能寐的惊恐念头从大脑里冒出来。好在城内也不算太冷清,成都到底是一隅都城,街巷里已经隐约能听到布衣商贩走动的脚步声。然而热闹的事情散了,灯笼撤去,会让钟会突然想起自己孤身一人在这异地他乡,四周的面孔背后都是他所不知的小心思。早起的人,好像已经想不起当时将邓士载押去时候自己的想法了,然而木已成舟,昨天的自己在做的事情,今天也不得不做下去。更何况如今也无法回去了,而钟士季这个人似乎注定要做些什么的。他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忠诚的对象,尽管曾经有过几个发誓追随的对象,对自己内心暗暗发的誓到底是很容易过去的。


  恍惚间好像后院传来琴声。大约起床的当口头晕目眩,一直没能注意到若隐若现的声响。他无可奈何只有叹息,那声音实在太过熟悉,即使真正得作听众的机会寥寥无几,那琴音早已自少年时代便存在他地执念里;即使不掀开帘子也知道外面的景象只会让自己头痛加剧。然而还是走出去,果然见到熟悉的对象,长发闲散地披在肩膀后,眼眸微垂,坐在竹影之间,影影绰绰间可以看出轮廓。——更不要提那是广陵散的调子!当年三千太学生送刑场时候,估计没有一个听得比钟会更加认真。这是一个容易为他人流泪的时代,密密麻麻的人群也许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又或者要挽留什么。钟会自然不会是哭丧队伍中的一个,他一声不响站在人群之后,凝视那颗高扬着的脑袋。他弹罢一曲,将琴往人群里一摔,连同弦崩琴碎的一声他也记在心里。在那之后没有人敢再弹这曲子,那仙风道骨之称的琴也摔个粉碎,被太学生一拥而上五马分尸。所以大概能在梦中一遍一遍有幸听到的也只有钟会一个人而已,他稔熟于任何一个音的后续,所以才肯定现在听到的正是嵇叔夜所奏之曲。


  他轻笑;仿佛看到自己正年少。他从不掩饰自己爱琴的想法,对待这绝世的曲子却格外的吝啬起夸赞的词语。于他就好像是尖利的一声嘲笑,且那颗嘲笑他的头颅甚至没有将眼神投向过他。钟会自不是轻贱的人,被辞谢过一次也就不再提起,只心里记下一笔而已;既互不相欠,亦无需重逢,报恩抑或是报仇,他担当不起。所以钟会也错开眼神,努力迫使自己不去看那个白森森的影子。要说是索命鬼也太过可笑,他剑下亡魂几多,最没可能做这一件事的便是嵇叔夜。下达意思的是司马昭,自愿去死的是嵇康,而钟会这下达死刑的,反倒像是他们之中的旁观者了,正像他在嵇康生命中一贯扮演的那样。


  不要说刮目相看,英雄相惜,他的眼神投向世人,皆是一样的悲哀同情,即使憎恨也没有一丝一毫。在钟会的记忆中,那人他低着脑袋,总沉浸在自己未做完的梦里。连死亡也无法将这样的人唤醒……前尘往事而已。


  对着亡魂仍然开不了口,他在心里默默嘲笑着自己,干脆就这样走开了好,省得在这里进退不得的径自尴尬。转眼看见那一袭白衣,想起那时亦是他们二人,在市井嘈杂间显得安安静静,于是又心软下来。即使要提起少年时代的崇拜,如今的他也不会重蹈覆辙,可也许因为他的生命戛然而止,所以这份感情也来不及得到消除,于是过了那样多的年月,心里仍然暗暗感到不甘。却无法克制住自己想到他,他写“掇以纤手,承以轻巾”,会恍惚中想起那双击槌抚琴的手,想它骨节分明,细长白净,捧一朵秋菊自是清雅。——既是个打铁的仙人,要什么时候才羽化登仙哪?长出翅膀对他来说大概也不是什么难事,衣袂飘摇已然自成仙气。成仙多好,从此也就再也不用见到他,不再有索命的亡魂在此流连不去。


  “莫不成你对我还有什么话想说?”终于他问;可要是嵇康此时能抬头,钟会将会避开他漆黑的眼眸。“既来了,也让我了了当年未出口的话吧。”——平静的、冷漠的眼睛,无声地传递拒绝的消息。正好像那时的情景:那时他也正是抬起头来,去看钟会将要离去的背影。钟会原以为这样一个人大概注定不会同他交谈,起身正要离去,那人嘲弄一般蓦地开口:“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这样的对话好像突然开始,他既不曾过问钟会姓名,也不曾做过一丝一毫的寒暄,看上去是在欢迎旧友,实际是在不动声色地让他归去;钟会半只脚已经迈出大院,回他“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用的亦是赌气的语气。不知道死刑场上这家伙会不会过问杀死他的究竟何许人?会不会记得那个对他话的年轻人?那年扔进他家墙院的四本论,他是否瞥上一眼?明知道答案会是否认的答案他问不出口。琴声断了,像是等他发话,于是他也不看那一边,只含糊着问,“吾夜梦大蛇数千条咬吾,主何吉凶?”却不是原本想提的那一件。


  回答的是姜维,于是他才想起来自己昨晚让老将留宿于此地,“梦龙蛇者,皆吉庆之兆也”,他说这话时仍然面不改色。他隐约感到,姜维比起他更不在意死亡,那快要六十岁的老人家似乎只想换个更加冠冕堂皇的死法。于是姜维并没有什么可以惧怕的,这让他想到往事而懊恼不已。钟会只觉似乎他要做的事情都是某种顺水推舟的必然,而姜维也好,嵇康也好,似乎始终不受这样事情的牵制,于是大蛇缠身动弹不得的唯有他而已。当年的较劲今天已经不能再记清,没有人在意的事情总是很快地失去价值。谁教他偏偏就是要把倾慕投在不能回应的家伙身上,收回时的不甘和痛苦也无人会在意。回头再看那弹琴的人影消失不见踪影,天也已经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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