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玫瑰

Weren’t love and departure laid so lightly on shoulders

 

【古希腊拟人&萨福】莱斯博斯岛夏日

失音鸟本子的稿子,放在这里存档。自觉写的不好,不过请多支持本子吧XDD

 

  萨福死在一个莱斯博斯岛的夏日。

  名为阿狄司的少女站在最前,手捧着蔷薇的花圈;纵使面对死亡,她们依然睁大无所畏惧的眼睛。阿狄司给姑娘们戴上花环,抹上香膏,正像萨福曾经对她们说的那样;跳祭神的舞。粉身碎骨的竖琴,同粉身碎骨的女人一同下葬。在她们身边是被众人称作阿芙罗狄忒的少女;少女不再像平素一般沉静地投以笑容,也不像平素那样躲在人后露出不易觉察的笑容。少女的眼中几乎要流出眼泪,可利第亚的艳阳抹去了她眼角的泪滴;在这样的日子里,不应当有人哭泣。众人弹着琴,唱着她曾经写下的诗歌,而少女只嗫嚅着,谁也听不到的一句:

  “当你活着的时候,你让我成为了真正的神明。”

  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稚嫩的脸庞被以夏日里的银莲花作比;还尚不懂得那些残酷的事情,以为命运会庇护爱与美丽。她仍然留下那个阿芙罗狄忒的名字,好像这样就使她与萨福的距离更近一些。而萨福这个名字却像夏日里扼下的花瓣一般凋零,永远地成为了少女的一部分;再之后,当少女也衰老逝去,当这微不足道的岛屿被她交在棕色头发少年的手里,她们便要在永恒里再一次相聚。不曾有人给少女真正地起过名字;她曾见过数不清的男人,倾倒他们中的许多,却不曾有哪一个在夜里以香膏敷上她的两臂。他们喜爱她的相貌,却不似诗人那般喜欢;而那以阿芙罗狄忒称呼她的——她明白——会是唯一一个不忘记她的,也是她绝不会忘记的——

  阿狄司向她走来;过度的悲伤使她忘却了礼节,此刻的情人从迷茫中醒悟过来,除却悔恨,已不剩下什么。“倘若知道我们即将失去,萨福啊,我的姊妹,我的师长——”转过头去面向神坛,作为对那有力量者的控诉,“我从未料想到这样的不幸会降临在这样的日光之下,这片乐土中——怎么能教人相信呢,彼时我们正跳最虔敬的舞。我们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再一次面对我们的丈夫呢。”少女却无言以对;不曾拥有死亡的,哪里再有什么可以付出以对抗悲伤的本钱!而情人仍然面着祭坛,面着远处的海面;她说:

  “有人说她的死是背叛了伦常的责罚;将她的目光执拗地避开人类的另一半,正好像行夜路时不持灯盏。

  “有人说她的死是由于非法的热情——好像火焰燃烧殆尽。

  “有人说她的死,是由于她对她所爱的女子的背叛——”

  芦纸仍然在那里,就好像这位诗人,下一秒就又要从不知何处钻出来,宣告她不见所踪只是为了追寻小路上一只彩蝶,或某个姑娘;就好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我对你们,美丽的人啊,永不会……变心*”,剩下的女人们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地想念这样一句话;她们不再是那因纯洁而受祝福的少女,不再是黄昏的星辰,也不再是黄金那样的花。世界对美丽事物的蚀刻,从那一刻开始在这些无忧无虑者的身体上留下痕迹。可女诗人希望留下的,都将永远存留,在彼时,在将来,使风信子被羊蹄踏碎的时候,不至于绝望而哭泣。

  她又说:“可不论怎样说,那是由于一场受阿芙罗狄忒所祝福的爱情。风女花将永远地开着;阿芙罗狄忒与阿多尼斯在春天到来时重新结合,正像我们会做的那样……正像你说的,即使在另一个时代,我们不会被忘却*。”

  少女为她的话所动,抬起一直低垂的头,好像看到持琴的诗人仍然像从前那样站在她面前,神采奕奕,面颊红若初夏的蔷薇;她将在无数纯洁少女的身上看到她的影子,以相似的方式为彼此戴上花冠,彼此相爱。那时真正的萨福站在她面前,黑色的长发披在肩膀,露出惯常的温柔的笑,看着她红肿的眼眶。“我明白你对我的爱,并非会将我从断崖上拦下来,强我活下去的那一种。这样,我就不得不放弃头一次的死,而再寻觅下一次的时机了。今夜何其美啊;黎明女神掀开天幕,露出她曙光的脚踝,要问候全伯罗奔尼撒;献给阿芙罗狄忒的羔羊已经献上,而我也要成为其中的一只。死亡并不是一件好差事,否则众神也要在他们的生命里找机会死一死才好的;因此,只这一次就粉身碎骨的好,既然已经没有其他的路,便不受多余的苦,像苜蓿草一样微不足道的死就已经足够。我所留下的,会比我的死要更大。”

  “我们注定要承受这样的悲伤。”她回答。突然间她倾吐衷肠的对象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赤脚踩在崖边留下的印记仍然在,剩下的却只有晨光与海。阿芙罗狄忒由泡沫变为神明,萨福却是死在海中泡沫的拥簇中。或许她所钟情的少年,将在渔猎时偶遇新的女神,以所有的方式夸耀他的青春美貌,弹着竖琴诉说她是怎样地坠入爱河不可脱;故事会不似她还为人时那样悲哀;少年也许会为她所动,在某个传说故事中,他们重新相会。那一次,幸运女神眷顾她。萨福会是唯一一个如此做的女人。在日后,她不再是那个无所知的生怯少女时,在自己无数的子嗣面前,要一遍遍讲她的故事。白阿福花与死亡同开,静悄悄的,纯洁又美丽。

 

  为了你,(阿芙罗狄忒,)我献上

  一头洁白的山羊

  并倾倒酒浆

 

  有些人说,萨福作诗时,抱竖琴而歌,可以用这般姿态使役众神;也有人说那时她自己便是神中的一位——谁知道是否阿芙罗狄特从中作梗,使凡人的母亲怀上女神的子嗣,才生出这样一位耀眼出奇的诗作家。

  “禁忌?”她说着,开口笑声如同银铃,“写我还是写你?我的故事即是阿芙罗狄忒的故事,我的爱同诸神的爱没有什么不同。诸神爱的勇敢或懦弱,结局幸福或悲惨,自有更远大的命运在推动着,这和我的命运又有多少不同?而美神也要逝去,在未来的某日;我不相信奥林匹亚山会永垂不朽,终有一天人们会在帕纳塞斯山上开辟小径,以肉身亵渎众缪斯不可侵犯的肉体;到那一日时爱岂得苟存呢?你这掌管爱情的,早也要从云间跌下,羞愧而死了。而我呢,我写我自己的事情,并不去在意他们的想法。”

  夏日的莱斯博斯岛宛如仙境,隐蔽处有水汽笼罩,姑娘们以罗纱长裙蔽体,裙角松松垮垮贴在大腿的边缘,并不觉燥热难堪。她们中间显然有一主:被奉为师长的萨福,就坐在最高的石块上,自上而下望着百花般齐放的少女。自远处望去来访之人并不能清楚地看到她花环下的脸庞;风中摇曳的风信子夺去了目光。她显然犹豫了,不知是否要插入这热闹的一场议论,稚嫩的双手贴在柱子上,悄不作声地站在人群的边缘。她听着、只是抿着嘴唇远远观察。

  “——哈。您又来了。”

  当来者终于鼓起勇气,自不显眼的角落款款走出,众人目光的焦点显然随着声音转移到了她身上。琴声在不经意之间骤然暂停,那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唯有潮水不厌其烦地环抱着岛屿。一瞬间人群犹豫了;没有人能辨认出那是异乡的访客,还是阿芙罗狄忒本人的幸临。除了海鸥之外的对话戛然而止,当爱琴海上的阳光炫目,十弦的竖琴在众人的注目下发声,为美神所眷顾的叛逆子女围绕在萨福周围,眼神炽热而专注,好像夜里众多的星座,神和人之间的界限仿佛在那一刻消失。已是甜梦乡解散的时间,女孩子们应当解下编发做回平凡人妻的时刻了,其中的一些仍频频回顾,不舍离去;来访者一直等到她们一一离去。

  “能这样漫不经心地说出渎神的话,纵是宠儿也未必太过令人艳羡了。这是由于谁的庇护?青春、爱又或是美?”她这样说,皱着眉头,一双小脚踩在殿的正中,由于紧张而发抖。

  “我的小女神!”萨福这样喊道,“是您的加护。原谅我所说的吧!若是同你相比,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不傲慢的。”

  她本人何不曾听过神与人交接的传闻:宙斯变化为金牛,角上的光芒比雷电更耀眼。阿泊罗的神鸟下凡,栖息在密林深处泉水边。而阿芙罗狄忒——阿芙罗狄忒何时降临呢?若是有人说眼前的这一位便是她的主神,她的命运之主宰,她定是会相信的;恨不得此刻就要双膝跪地去膜拜眼前的女人。可是偏偏、她认识这样一位女神许久了;她熟悉这位神明走每一步的姿态,上颌的弧角,笑起来眯住的眼睛,正好像女神熟悉她的那样。“况且我想念您已久了。”她将头埋进来者肩上的栗色发丝间,含糊着说。

  “我也想念您,我的导师。”对方这样回答。同往常针锋相对的谈话不同,两人在沉默间保持了良久;那之后萨福闭着眼睛,对少女说:“我的姑娘,您同我们这些地上的造物是不同的。”

  “是什么让你这样说?”

  “我知道您一定是位神明。”她回答。

  少女显得慌张:“我却并没有这样的记忆。这样的恭维只使我慌张。我的白日不长,大多数时间都在爱琴海的怀抱中沉沉睡去;而我意识到自己的脚踏在这片土地,也是因为渴望见到您。在我所知中,众神的生活也并不这样孤单。”

  “你是不同的;情爱之美素来形影单只。”她说,“你可以相信我。要是你知道我已经何等苦恼,频频地想要离去;要是你知道我的誓言已被求而不得的狂热而耗尽,你或许会放下戒心。你将是我的最后一个访客,尽管不请自来,却使我安心;你使我感到我的性命仍然被眷顾。我并非什么神明,不过是受着阿芙罗狄忒的庇佑,而若是有你在,我的离开也将被新的喜悦所陪伴。你会是光;你会是阿芙罗狄忒。尽管你尚对自己的身份保有疑惑,见到的人却没有一个不明白。”

  “苦恼?有什么值得你苦恼?”

  “要是您愿意垂耳倾听?”

  “我全然信任你;我所见到过的女人中最美、最聪慧的一个啊,我的师长。只但愿我能够被允许留下来,如今你已经对我的出现表示了欢迎。”

  “噢!但愿你一直陪伴。”她说,“不仅仅是陪伴我。你将要陪伴每一个被青春的喜悦眷顾的少女,教她们在最好的年纪里自爱;教她们什么是爱情,带她们领教美是多么甜蜜的事物。你的身上有着永恒的味道。我会讲的,我无药可救的烦恼;我知道当我离去,你要永远地活下去,在日后,每一个迷失的女孩面前,仍旧唱我的诗,代替我做我无法做到的事。我感到我的故事要落幕;即便是见到你,我被所爱之人拒绝的沮丧也没有丝毫的缓解;可是莱斯博斯岛是受祝福的。”

  “我不理解,”少女说,“我不理解你为何要离开。在孩子们面前,你分明那样快活。是法翁吗?那位美貌的少年;只是我不明白为何要为了他而放下旁的。你知道我们都这样依赖你。”

  “嗳,我只恳请你能理解。我教给你们我所知的一切;因此我知道,总有一日我还要教会你们分别和悲伤。”

 

  母亲啊,我哪里还有心织布!

  腰肢纤细的阿芙罗狄忒

  让我心中充满

  对那个少年的爱慕

 

  “来吧,姑娘们呐,随我上船来;我的船是通向神境的船,它曾受到那乔装女神的临幸。”

  萨福接过少年递过来的手,跳上小船去,任凭裙摆在风里晃荡,平和的海浪沾湿了裙角。少年人继而将不知所措的少女也接上,在海风里小船摇摆着,她以不安的眼神环视着四周。

  “从他的身上,我见到美神留下的痕迹。”

  小船对于风平浪静的海面来说已经足够支持航行,一对情人分坐在两侧,以深情欣赏彼此的容颜。少女坐在其中,显得局促。薄嘴唇的船夫默默立于船头,以沉默与微笑回应诗人的溢美之词。传言阿芙罗狄忒曾经坐上这船,掩盖了自己的面目,并以青春美貌作为还礼。神明的礼物对于一个神明般的男孩来说再相称不过:他不再是那个年老的好心肠的划桨者,而永远地年轻,成了阿芙罗狄忒在人间的印记。他的名字保留下来——何等的荣耀——他仍然叫做法翁,可那如今已经是个令所有人倾慕的姓名。作为这礼物的代价,他的好心肠却好像被永远地夺去了;上扬的眉眼中是高傲与不羁,无尽的岁月本该将它们同美貌一起抹去。

  “蔷薇花应赶在它们凋谢前采摘;而你却是永远盛放的神明的赠礼。要有怎样的荣幸,才使我得以一见你的尊容,被允许如此膜拜你的美丽?告诉我,你曾见过阿芙罗狄忒吗?她对于你是什么样子?”

  少年仍只抿着嘴;好奇地打量着两位来者。他身上的长袍仅仅遮住大腿,露出因为劳作而显得健实的小腿来;鬈发盖在脑后,衬着他光洁的皮肤,与一双炯炯发亮的眼睛。

  “那一切即使对于我,也仿佛一场梦。”

  “梦?”

  “阿芙罗狄忒出现在我面前时,出乎意料的,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妪;脸上是千百年的风霜痕迹。若是神明将他们所经历的年岁以皱纹的形式这样刻印,那么如此的衰老也不足为奇。可当她揭开她面纱——那就是梦的一部分!若是前一秒你还在惊奇阿芙洛狄忒竟甘愿隐藏她的美丽,下一秒这样的犹豫也要消失尽了。

  “是怎样的精灵在作它们的恶作剧?即便是如此我也只好心甘情愿地领受。一瞬间时间对凡人的诅咒消失了,于是你知道那就是阿芙罗狄忒的力量:美本身。当我们不知道该怎样做的时候,美总是在我们耳边窃窃私语,青春的诱惑总是难抗拒——那既是我们的信仰,又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呀!一个女人给人所带来的,有时是十年的战争,有时是永远的青春;可和那一眼的尊容比起来,这些牺牲也显得微不足道起来。若是小姐您,定能够拿出恰当的词汇吧;可如今只好请您屈尊,以我为蓝本,无根据地在想象中摹画。”

  “这是真正的神迹,”萨福回答,“终要衰老、逝去的我们,在你的面前太过渺小了。法翁啊,只但愿我能一生长久地膜拜你。

  “可这一切都已经足够;法翁,我只求不能一生跪在你的膝下。若我是个画家,我早会在陶瓶上描绘出我们相遇的每一个细节。你的嘴唇在阳光下所发出的光采,若是能用现世的颜色来描摹,那么我怎么至于此刻语塞地站在你面前,不知道怎样记录这属于奥林匹斯山的光?我不过是个唱歌的人;里拉琴却又不如羊羔的血更能寄托虔敬的心。这样不负责的画像者,却也有资格来一诉自己恋爱的忧愁吗!”

  “当然。”少年注视着萨福,后者的双手交叠在一起,因幸福而颤抖着。一贯吐出热烈字句的柔软嘴唇,此时却紧紧地抿在一起。

  “让海面作我们的画布,以我们拙劣的手脚去描绘她的美;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描绘,却不用担心我们的模特,因为她既不衰老也不离去。”

 

  “我的女神,倘若你有心,也请为我留意这一位名叫法翁的少年。他不是个诗人,甚至不是个演员,却是个乡野的渔夫……甚至潘神笛子所吹的旋律,他也不懂得。可偏是这一位使我夜不能寐;只祈求有朝一日他能明白我的爱情!多年来我以女儿为世上最为宝贵纯洁,少女的芳容为无价的玫瑰,如今却有种全新的使命展示在我面前了。这个世界除却我们女人做成的这一半,另一半里,也有同等的高贵与纯洁。”

  “法翁?”

  “那是他的名字。”

  少女笑道:“只可惜,纵使是阿芙罗狄忒,也担不起掌管爱的圣职;毕竟,还有什么比爱恋更让人迷惑呢?连爱神自己也难逃被它捉弄的命运,她不玩弄爱情,像酒神酿酒,春神回春那样随心所欲;却随着爱情来,又随着爱情凋谢下去,裹挟在这不可挡的浪潮里。在它那里每个女人都平等地渴求幸运的光顾,好叫她们因为爱情而破碎的心得以被两人之力重新修补。有些得以偿愿,有些却要在这悲伤里耗尽一生。”

  事实上当爱神看到你所怀有的热情,也一定会羞惭不已而转身离去的:这一句她压在心底。她见过爱神,在树林枝桠的阴影中,在熹微的晨光里,她隐隐约约曾与那位女神打过照面。那带来生命的女神,也同样带来死亡与绝望;自杀者属于她。得不到所爱的盛怒属于她,正如失去恋人时令人肝肠寸断的悲伤。她比谁都要明白,给予爱的回报的善人,唯有那喜爱捉弄的命运……

 

  “阿芙罗狄忒是我们三人的梦,”少女喃喃自语,语调那样轻柔,那样细,“在这一叶小舟上载着幻想;三个人编织一个女神。可他却不知道这就是离别。”

  “但愿她佑护我们,使我们的爱免遭坎坷的命运。”

  “但愿我们的爱有神明的寿命。”

 

坦白地说,我宁愿死去  
当她离开,她久久地

哭泣;她对我说
“这次离别,一定得
忍受,萨福。我去,并非自愿”

 

  “唯有女人注意到女人的美丽。”

  少女走进房间时,萨福的身影正浸在午后炽烈的阳光里。她的一只手托着阿狄司的金色长发,而对方顺服地仰起头,任凭另一只手穿过发间,漫不经心地梳理。长发落在每一个指缝间。光线洒进窗户,好像两人都散发午后闺房的馥郁芳香。“阿芙罗狄忒赐祝福给我们,使我们得以管中窥豹,一瞥至美的光辉。”她将长发托到鼻翼间嗅着,闻着夏天海风的气味,与玫瑰花精油的芳香。接着她的目光便飘开去,落在来访者的手上。“女神啊,我们会是你最虔诚的追随者;看看她们吧,多么聪慧的女孩子们;她们的智慧比凡俗人恶意的揣度要高出太多。我们以酒与爱证明我们的心意。阿狄司是夏日清晨的玫瑰中最先盛开的那一个,在踏入园中以先,就能闻到她锋芒毕露的香。我早已不明白她究竟是你赐予人间的赠礼,还是我们为你而准备的献祭,可这蜜一般的长发,毫无疑问是与美神相称的手笔,与她的譬喻相合。”

  被称为是阿狄司的少女,低垂着眉眼,懒懒地卧在她的胸膛。“萨福啊,是怎样的幸运使我们得以亲睹美神的身姿?”

  “正如巴克斯降临在他的女信徒中间一样,阿芙罗狄忒也在最虔敬的少女们中间降临。她带来的却远比狂欢要多,她的狂热与偏执,和她带来的蜂群一样,要将毒注射进我们的血液;我们会受她的差遣,在众人面前,教会她们什么是美丽……教会她们无论以怎样的标准作以衡量,美丽总是站在无罪的一方。”

  “萨福啊!我现在只觉得踏进了你的梦境。”来者喃喃自语。她的视线流连在萨福的身上,正像任何一个青涩的少女,在踏进她的卧房的那一刻一般,因所见而禁不住颤抖。萨福的眼神贴着她的眼睑,下滑到唇齿间,之后是裸露出的脖颈。

  少女退后几步,出于敬畏,也为了更好地看清这一切。然后她说:“正是这样;正像你所说的,他们将要以不洁作为你的罪名,控诉你的作为。可是他们将会被你说服。这也是我造访的原因之一。而知道吗,我的好萨福,你的辩护这般单纯,却已然在这一晃神的功夫说服我了。”

  萨福笑起来,手上仍梳理着情人的金发,为她挽起发髻来,插上初开的番红花。她仍抬头来试图做出回答,但交叠的手指夺走了她的注意力;她的眼神落回少女的肩头,语气软下来:“女人都应当了解美的力量;那些为自己的无力流泪的,并不明白在她们小小的胸膛里,埋了怎样强烈的火焰。阿狄司啊!——早在你外表的美丽展露于人前以先,美惠女神就已经把你的美丽种在我的心底了。那时你还只是一个丑巴巴的小女孩子*,那双眼睛中我却已经能看到神明。”阿狄司则回以责备、催促的眼神:“比起这一些……”

  “比起这一些,阿芙洛狄忒更是我们应当招待的客人。”

  “别再说这话,”少女耸耸肩,但萨福打断她,言语热切,“我敢说你是。注视你的那一刻就好像注视水面中我自己的倒影。除了阿芙罗狄忒,我并不知道第二个有这般耀眼的女人。”

  少女因这恭维而害羞地避开眼神。“若是您说是,那么就是这样;我自己对自己所知道的,不比你们对我知道的要多。有时我能拥有清醒的意志,有时却好像被爱琴海的泡沫包围。我一天天生长,又好像与伯罗奔尼撒同在。我在这里的每个女孩的身上看到我自己,却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我没有生下我的母亲,也没有亲人给我一个名字。那从海贝中诞生的,或许也有同样的遭遇,倘若你要称我以女神之名,我便也不回避,因我听说莱斯博斯岛的萨福是妙龄女子的导师,除了衣着打扮,更教她们诗歌与爱情。待我为平凡的学生便是。”

  萨福起身来,走到少女的面前,散散编着的发髻随着动作散开,瀑布一样的棕黑色头发便暴露在日光下。“平凡这个词不被允许进入我的寓所。你们的美丽,没有一个不能与美神相比。抬起头来,拿起镜子,看看你们的模样吧;否则你们不会理解,你们对我意味着什么。

  “或许不是最纯洁的友谊,我的朋友,倘若你硬要以如此字眼加以纠缠。可我对阿狄司所怀的感情,同我对星辰日月,与阿芙罗狄忒所怀的,定是同等热烈纯洁的爱情。

  “阿狄司,”她就这样低声连念了两遍,阿狄司的双手搭进她的手心。她由女孩蛋壳一样洁白的手背向上,顺着蔷薇颜色的胳臂,一路看向她那双忧虑的眼睛。她爱这女孩,从她还只是个不起眼的、丑巴巴的小孩子……那双眼睛就已经像是盛了星星。

  “你会没事的,”阿狄司这样回答,“美丽在希腊永不会死去,更何况是阿芙罗狄忒的子民。”

  萨福回以叹息。

  “阿狄司,你是何等受到阿泊罗的眷顾,才能得到这样一副夜莺一样的好嗓子,唱起歌来这样动听?原谅我,但我要将妒忌施加于每一个从我那里夺走你的。阿狄司,我的好阿狄司,你的夫君怎么能那么长久地看着你?该怎样才能把你长久留在我的身边?妒火使我不再是你的好萨福了;她已经无法再把你置于膝头,像从前那样珍惜你,温柔好像阿泊罗梳理月桂树的枝桠。但愿你不要以看那些善妒男人的心看待我,因为那些险恶心思从不是我对你抱有的;可是我多么嫉恨他们啊——能从我这儿夺走你的心。”

  可是她丢下这些,仍旧恳切地祈求:“来吧;戴上你的花冠。蔷薇和紫罗兰是属于你的;女神们将不会垂青于平凡者,唯有真真切切地渴望、祈求,她们才满足少女的心意。而我呢?如今对于我来说,这些都不再重要了。”

 

  头戴金冠的阿芙罗狄忒啊——

  我祝告你——但愿别一份运命

  是属于我的

 

  少女们挽着手唱歌踏步,围在神坛的四周,赤足踩踏长势正盛的青草,从入夜直到黎明。这会儿夜祭才刚刚开始。月色白银,就好像阿尔忒弥斯的披挂。可人群中并不见她们诗人的身影;那即为头领,又为导师的,此刻却独自身在林间。手臂枕在石上:一朵夏夜的茉莉在她的手心,头发披散在手臂,黑发衬着皮肤。

  她说:“怎么,难不成你仍然爱我,要来挽回你无心出口之语?一切都来的太快了、太快了,或许是我被狂喜冲昏了头脑,才没能注意到你话语里的吞吐吗?的确,你曾提过你的顾虑,但那时我们快活的好像林子里的小鹿一样,全然以为能摆脱这些束缚,到头来却仍然无法战胜你内心的傲慢。怎么,口舌里的字句仍在我耳边,心却已经离我而去了吗?怎样一颗善变的心,却要这样把凡人作弄,让她留在原处,满眼泪痕?在这样好的夜里,却是我独自一人辗转难眠。过于心热的人,难免要为爱情本身所伤,可我还从未这样觉得被挫败;在心爱人的面前,我表现得何其狼狈啊!我素来是放任感情压倒我的一切的。阿芙罗狄忒祝福我,使我们恋爱中的女人,纵然失去了理智,也不致因此跌倒,或失去属于她的青春容颜。可是这一次偏偏是她抛下我;我的恋人也离开我。那少年人竟有如此残忍的本心;可我要怎样憎恨他呢,他是这样美丽!这可咒诅的命运啊!”

  “法翁不再回来了。”

  在她应声将眼神投向处,少女的身影若隐若现在林木之后。发梢映着点点萤火的光。她还未下定冒女神之名的决心;那毫无疑问将招来神愤。她知道神明就在她的身边,也许是她的幻想里,可出于救助诗人的热望,她选择一厢情愿地相信后者。萨福叹息,去嗅空气中的清香。那是海中泡沫的味道,与草木泥土的气味混合,使人感受得真真切切:那海贝中诞下的美爱神,不论是否乘着雀鸟戴着金冠从她的住所来到,此刻就站在她触手可及之处,以悲伤的眼神注视她?纵是有无尽能力的神明,足踏于凡人之地,便也是血肉之躯;同她没有什么差别,除了她很快要凋零死去的肉体。“多么美啊,”她如此低声说道。“我的女神终于要垂青于我吗。”

  “我就在这里。但愿你不要责怪我的无为;命运立于我们之上。克罗诺斯虽已经死去,他的阴影却要永久地投于奥林匹斯山这净土之上。”

  “我何曾不了解呢?贵为神明,亦不能免去面对风女花而哭泣的哀伤。”

  她低垂着的头埋得更深,思考着诗人话中的隐喻。“正是蚀损与死亡中诞生了这样的花。噢!他知道他又一次拒绝了我。可是再见了、再见了。他不知道这就是永别。”

 

  “这悲伤太过沉重了——求而不得渴望使我们生活在永恒的痛苦里。卸去我肉身的负担吧!否则赋予它哪怕是一点点的灵性吧。爱为我战胜了太多的苦难,可它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折磨;长久地留在这世上,是不会散去的瘟疫。”

  萨福仍然和她的竖琴一起;那是她祭神所用,亦是歌唱所用;她在夜里的风浪中弹奏的,她在春日的清晨时弹奏的。如今她在静谧无人的夏夜中弹奏起来,在漫天的星辰下。在那些为爱而死者化为的星宿里,其中一颗将会是她。

  “我唯有唱歌。在男人的世界里,有城邦与争斗,那是属于他们的。虽是女人,我们应当将爱热热烈烈地传达出去,那在现世为人鄙夷的,在未来却会成为比什么都强大的力量,叫他们看到,记起我们曾在这里。”

  “若你记念那些你珍惜的女孩,你该多少收起自己的骄傲,以挽回她们将为你而碎的心。你和里拉琴:她们才刚刚摸到这些事物的美丽……”

  “她们会将这歌唱下去。”

  “阿狄司将哭肿她的眼睛——”

  “很快就是黎明了……*”

  “阿班西丝将不再愿意回去见到她的夫君——白日和黑夜都要显得漫长了……”

  “愿你在柔软的胸脯上找到安眠……*”

  “即使在阿芙罗狄忒的面前吗!萨福啊,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唱出这样的赞曲……这是我的请求:不要抛下我。我在孤独与迷惘里生活了百年,才刚刚晓得自己的意义在何处,这一切还未有一个牢固的根基,你却已经要离我而去。教我更多的事吧!你比我更知道什么是美丽、什么值得珍惜!若是你仍然活着,我们要去改变更多的人,甚至我自己——”

  “是的;可我仍然要去。”

  琴声停下了。女诗人站起来,一同带起那即将粉身碎骨的里拉琴。她最后地笑了笑,说:

  “我会去的,这已经是我的决意。曾有那迷途的生灵被海中诞生的女神救起,以神明的名义劝勉她不轻易放弃。若阿芙罗狄忒不希望如此,她所能做的还有许多。我梦想——当我醒来,会在那女神的怀抱里。她以她的衣绸,海中的泡沫,修补我破碎的心;将它们装在海贝里。我会醒来,一颗为她而跳的心会再次开始跳动;我会对她说,阿芙罗狄忒啊,你不知我是何等爱慕你!羔羊血怎能取代我自己,我恨不得将这颗心也一并赠予了你;在绝望中,你仍是我的梦想。阿芙罗狄忒,我盲目的主神啊。对这样的命运我已经厌烦,有没有别的路可走、使我不在这样的时候,感到冥府是我命定的结局?

  “希腊啊!你虽不晓得自己的身份,我岂不认识你!你便是我的呼吸!倘若你是这为神庇护的国家,你保护你的信徒同子女吗?以众神的名义,你眷顾你的一部分吗?这一部分不比其他的来的廉价,更何况她怀着这样热切的爱心,却要被刀片刺伤了心。你是否就是我的主神,不朽的,心意斑斓的阿芙罗狄忒?*我渐渐明白那不重要,因为在我的心里,你们早已是同一个。只希望你不要为我哭泣。我的命运何其狭隘,唯有爱与悲伤占据心房。”

 

  如果你忘记了我,想一想

  我们献给阿芙罗狄忒的礼物

  和我们所同享的那一切甜美

 

  少女的声音也就在这里戛然而止了;在那之后的故事,那位诗人跳下悬崖的一瞬,她碎在海波中的竖琴,这些事情她决心永远保守下去。 “阿芙罗狄忒亦是悲伤与死亡。”她如此说,“对于人间的种种不幸,她从来也没能拯救过。”

  “我岂不知道这一点呢?好萨福啊,真正的美与欢愉不曾使我向你靠近;我离你的距离太远,即使注视着你的眼神,也仿佛自世界的涯角觑望。但悲伤与绝望却使我在这绝地里见到你。这便是爱神对她追求者的戏弄了!还不只这样:她还要使相爱的分开,使对美不屑一顾的永远美丽,使薄情者永远被爱,使无私者永远伤心。可无论她怎样冷酷,无论你最终被朝拜又或是被忘记,我会永远记住你。我会说我的名字是阿芙罗狄忒,无论在谁的面前……我不会有其他的名字。”

  噢!她知道她又一次拒绝了我。可是再见了、再见了。她知道这就是永别,她知道我们该这样永别。

 

 

(星标处和章节前的诗句都是萨福本人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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